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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西北的官道上刮着刀子似的风。

    流放队伍在一片荒滩上停下来歇脚,犯人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

    女人们缩成一团互相靠着,小孩们挤在娘的怀里,头都不想露出来,男人们围成圈把背朝向外头挡风。

    一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取暖。

    武长春把银子塞进看守手里的时候,脸上都是谄媚的笑,脸那道刀疤都显得喜感。

    “官爷辛苦,官爷辛苦,我们就送几件衣裳,绝不耽误您工夫。”

    看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往旁边让开了路。

    云翩翩穿着农家衣服,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好几个大包袱。

    武长春快步走到老王爷甄道元面前,眼睛一下就红了:“王爷,您……您受苦了。”

    甄道元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他,愣了一瞬才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长春?你怎么来了!”

    云翩翩跟在武长春身后,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从甄道元身上划过,正正对上了一道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甄蔺清。

    他从她出现的那一刻就看见她了。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脚步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偏过脸去,不想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的脏污和憔悴。

    云翩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走向甄蔺清旁边的一位中年女子。

    她知道这人就是甄蔺清的母亲,明王妃。

    她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但此刻也顾不上寒暄客套了,直接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王妃,这里面是冬衣,很厚实,您赶紧穿上吧。”

    明王妃接过包袱的时候,手指冻得僵直,眼睛瞬间就热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娇俏带些妩媚的脸,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初甄蔺清跟云家姑娘走得近,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那时候她觉得云家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农户,跟他们明王府的门楣差了十万八千里,云翩翩这个乡下丫头哪里配得上她儿子。

    所以云翩翩来府上的那一次,她连面都没露,一杯茶都没让人沏过。

    可现在呢?

    现在他们一家沦为阶下囚,被发配蛮荒,昔日的故交旧友避之唯恐不及。

    而这个她当初瞧不上的乡下姑娘,居然驾着马车追了几百里路来给他们送衣裳。

    “多谢你,云姑娘。”

    明王妃的声音有点发抖,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以她儿子现在这处境,别说找个好人家的姑娘了,连活着走到西北都还是个未知数。

    反倒是这位云姑娘,若真跟了自家儿子,那是他们明王府高攀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旁边几个女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包袱打开,里面全是厚衣服。

    几个女人眼眶都红了,厚衣服在十一月的寒风里比金子还珍贵。

    她们互相帮忙着往身上套,手上的枷锁和镣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穿一件衣服比平时费好几倍的力气。

    云翩翩看她们艰难的样子,没说什么,蹲下身帮忙。

    给王妃系好衣带,给甄蔺清未嫁的小妹套上袖子,又帮老王爷的几位姨娘拢好领口。

    十几个女人,穿了好一阵才全部穿好,个个红着眼圈跟云翩翩道谢。

    另一边武长春也没闲着,把男人们的冬衣一一递过去。

    甄道元接过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甄蔺清沉默地接过衣服,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武长春已经转身去拿干粮了。

    官家发的干粮是黑面窝头,又硬又糙,吞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眼生疼,像咽了一块石头。

    武长春和云翩翩带来的干粮都是白面馒头,软和香甜。

    云翩翩还往几个女人手里塞了几包点心,因为她看见她们身边还围着几个孩子。

    应该都是甄蔺清的庶弟庶妹们,最小的看着也就三四岁,和自家小妹差不多,饿得眼睛都没神了。她看着实在心疼。

    几个小孩接过点心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姐姐”。

    然后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云翩翩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包袱,但眼睛也红了。

    临走的时候,武长春又找到押送的官差,不动声色地往他手里又塞了一锭银子,笑呵呵地托他路上多照应。

    官差头子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交代完这些,两人回了马车,继续跟着。

    甄蔺清在队伍里走着,脚上的镣铐磨得脚踝生疼,每走一步都像在砂纸上蹭一下。可他一点都顾不上疼,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辆青布马车上。

    当初他是明王府世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京城里走一圈都能引来满街姑娘的目光。

    他爱慕云翩翩的时候,腰杆是直的,觉得自己能给她富足美好的生活,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可现在呢?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脚上戴着镣铐,被官兵像赶牲口一样赶着走。

    他哪里还有脸见她?

    他希望她走,走得远远的,别看见他这副狼狈样。

    可他又怕她真的走了,那辆青布马车要是哪天从队伍后面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连往前走的力气都不会再有。

    他是真的喜欢她。

    从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可他此刻真的没有勇气再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他不想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啊……

    青布马车就这么远远跟着,不干扰官差办事,也不往跟前凑。

    隔个两三天才使点银子,到队伍里跟明王府的人说几句话送点东西。

    渐渐地,官差跟武长春和云翩翩熟了,见了面甚至会点个头。

    明王府的人也跟他们熟了,每天走路的间隙总会往队伍后面望一眼,看见那辆青布马车还在,心里就莫名地踏实几分。

    时间久了,青布马车就被盯上了。

    这趟押送犯人的长官叫张柳,干了多年的押送,见惯了有人来给流放犯人送东西的场面,也没当回事。

    但一个月过去,那辆青布马车还跟着,这就让他犯起了嘀咕。

    甚至下令让人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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