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外道狂徒 > 第十七章 笑面虎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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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蝎子在第五天夜里带来了何成局要的消息。

    “城东那座私宅,查清楚了。”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枇杷树下的石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炭笔标记,“宅子的主人姓唐,叫唐文敬,是个告老还乡的户部主事,前年死的。宅子现在住的是他的遗孀和一个小丫鬟。表面上是正经人家,但雷虎每两天去一次,每次都从后门进,进去之后院子里的灯就灭了,也不见人出来走动。我在对面屋顶蹲了两宿,发现那个遗孀跟雷虎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不是小妾对老爷的姿态,是下属对上司的姿态。”

    “那宅子是斧头帮的暗点。”何成局说。

    “不止是暗点。”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在屋顶上看到后院里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用油布盖着。其中一口箱子油布没盖严实,月光底下能看见里面装的是铁器——刀、斧头、箭头,全是开了刃的。”

    何成局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私藏兵器。斧头帮在城里囤积兵器,这件事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选择藏在城东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里,而不是藏在总舵或者城外。这说明雷虎在防着谁——不是怕官府,而是怕其他帮派。广州城里能跟斧头帮抗衡的势力不多,铁线帮和洪门都有可能。但更让何成局在意的不是这个。

    “雷虎每次去那座宅子,带几个人?”

    “两个亲随。一个叫张铁柱,斧头帮总舵的护卫头领,武者三阶。另一个叫钱七,账房,凡人。”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何成局,“石破军不去。”

    何成局的手指停了。

    “你确定?”

    “确定。石破军住在斧头帮总舵后院的客房里,每天除了吃饭不出门。我让范老六的一个徒弟扮成卖鱼的,在总舵后门的巷子里蹲了三天,只看到石破军出来过一次——去了一趟铁线帮的地盘,不知道谈了什么,半个时辰就回去了。他从来没跟雷虎一起去过城东私宅。”

    何成局靠在枇杷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树冠里若隐若现的青果。月光透过叶隙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石破军不去私宅。这是一个比任何情报都重要的信息。雷虎是斧头帮帮主,武者六阶,手底下几百号人,在广州城的地下势力中排得进前三。他行事谨慎,几乎从不落单。只有在去城东私宅的时候,他的防备才会降到最低——因为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私宅的存在。那两个亲随就是他在那个地点仅有的护卫。

    一个武者六阶的炼体巅峰高手,带着一个武者三阶的护卫和一个凡人账房。这样的配置在雷虎看来足够安全——因为他的对手最多也就是武者三四阶的水平,别说杀他,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但何成局从来不是靠正面硬刚来解决问题的人。

    他收回目光,从石桌上拿起那张纸,对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唐文敬的遗孀,小丫鬟,钱七,张铁柱,雷虎。一宅五个人。雷虎每两天去一次,申时到,待一个时辰左右,酉时离开。

    “今天几号?”

    “三月十八。”蝎子说。

    “上一次雷虎去私宅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七。昨天下午。”

    何成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月十七去了,隔两天就是三月十九。明天。

    “蝎子,明天下午我要用一个人。不是范老六的徒弟,是另一个——水性好,胆子大,但不需要会功夫。跑得快就行。”

    蝎子想了一下:“码头上有一种人,叫‘跑水签’。专门帮人递送私货清单的,官府抓得严,他们跑得快,胆子也大,被抓了也不会供出雇主。一个晚上二两银子就能雇到。”

    “信得过?”

    “跑水签吃的是信誉饭。一旦供出雇主,以后就没人敢用他了。所以宁肯挨板子也不会开口。”

    “行。明天午时之前,让他到观音巷来见我。”

    蝎子点了点头,没有问何成局打算做什么。他从石桌上拿起何成局给他倒的那碗茶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推门走了。

    何成局在枇杷树下又坐了很久。他把闭气散的小瓷瓶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石桌上,对着月光看了看。瓷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拇指大的一小瓶,却装着足够让一个武者七阶高手暂时失去内劲的猛药。

    何成局对自己说:明天申时,雷虎去私宅,带两个随从。自己在雷虎进门之前潜入私宅,把闭气散下在茶水里。雷虎进门之后一定会喝茶——这是广州商人和帮派头目谈事的习惯,边喝茶边说事。茶碗端起来,喝一口,闭气散入体,内劲被封。然后自己从藏身处出来,把雷虎带到内室,关上门,慢慢谈。

    一盏茶的时间。够用。

    前提是闭气散真的能封住武者六阶的内劲。前提是雷虎真的会喝茶。前提是张铁柱不会在他动手之前发现他。前提是石破军不会突然出现在私宅。前提很多,每一个前提出错都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但等了这么多天,何成局已经不想再等了。再等下去,林则徐查抄鸦片的时候潘启明把他供出来,或者石破军哪天心血来潮决定去观音巷搜查,或者雷虎找到霍天德的铁器作坊把那批货翻出来——这三种情况随便发生哪一种,他的处境都会比现在更糟。

    他拿起闭气散,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三月十九,申时。

    广州城的午后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初夏的燥热。柳花巷两边的柳树被晒得叶子打卷,卖凉茶的小贩在巷口吆喝,声音有气无力。城东这一片却安静得多——这里的宅子都是官宦人家的私邸,院墙高,门脸深,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唐文敬的宅子在城东最深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看起来跟普通的民居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高墙,只有一条路进出。对于隐秘会面来说这是个好地方——只要派人守住巷口,任何人都进不来。但对于要潜入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一旦被发现,退路就只剩下翻墙。

    何成局已经在对面宅子的屋脊上趴了半个时辰。

    他穿了一身瓦灰色的短打,脸上蒙了同色的面巾,整个人伏在瓦片上,和屋顶的颜色融为一体。笑面虎短刀插在背后,刀柄用黑布缠了,不会反光。怀里揣着闭气散的小瓷瓶,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申时一刻,巷口走进来三个人。

    雷虎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的是便装——灰色绸衫,黑色马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出门访友的富商。但何成局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武者六阶的气血充盈到了极致,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青石板被他的千层底布鞋踩过之后不留声响,但脚底的石缝里震出了细细的尘土。

    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那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兵器——这是张铁柱,护卫头领,武者三阶。右边那个瘦小得多,文质彬彬,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账本和算盘——这是钱七,账房先生。

    三人在黑漆大门前停下。张铁柱上前敲了三声门,两短一长。片刻之后,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探出头来。她看到雷虎,赶紧把门拉开,低着头退到一边。

    雷虎跨过门槛,回头对张铁柱说了一句话。何成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张铁柱点了点头,没有跟进院子,而是转身走到了巷口的墙根下站定,抱着胳膊守住了那条唯一的通道。钱七则提着竹篮进了院子,跟雷虎一起消失在影壁后面。

    黑漆大门重新关上了。

    何成局的计划里,最理想的情况是张铁柱也跟着进院子——那样他只需要对付院子里的三个人。现在张铁柱守在巷口,等于给他的撤退路线加了一道关卡。不过这个变数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张铁柱是武者三阶,跟他同阶。正面交手的话胜负难料,但他今天的战术是偷袭,不是比武。

    他在屋顶上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等院子里的人都从影壁后面走到了正堂,等他们的注意力从门口的动静转移到正堂里的事,何成局动了。

    他从对面屋顶无声地翻下来,落地时膝盖弯曲吸收了全部冲击力,脚下的青石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然后他贴着墙根摸到宅子的侧墙——蝎子给的情报里画了宅子的布局,侧墙里面是柴房,这个时辰不会有人。

    何成局在侧墙外蹲下来,听了片刻。墙里面没有声音。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一个短距离助跑,右脚蹬在墙壁上一块微微凸起的砖棱上,借力上跃,双手扣住了墙头。然后他用引体向上的姿势把身体拉过墙头,翻进院内的柴房后面,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柴房后面是一堆劈好的柴火,正好给他提供了掩护。何成局蹲在柴堆后面,观察院子里的情况。

    这宅子比他想象的要小——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正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听出了雷虎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上个月的账,南海那边的盐税涨了两成。这批兵器交到潮州陈敬堂手里的时间得往后推一推,你让陈老板那边稍安勿躁。”

    然后是钱七的声音,细而尖,像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帮主,盐税涨两成不影响总账,我从广州这边的赌场收益里调一笔过去就能平了。问题是林则徐到了广州之后,码头上查得严,兵器从佛山运过来要走好几道关卡,风险比以前大多了。”

    “风险大就让买主多出运费。陈敬堂有的是钱,不差这几百两。”

    何成局一边听着,一边贴着墙根摸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里没有人——那个丫鬟和唐文敬的遗孀应该在正堂那边伺候。灶台上烧着一壶水,旁边放着几个茶碗和一个紫砂茶壶。

    何成局的运气不错。茶还没有泡。

    他闪进厨房,从怀里摸出闭气散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把白色粉末倒进紫砂茶壶里,然后拎起灶台上烧开的水壶,把开水冲进紫砂壶里。热水激荡之下,粉末瞬间融化,无色无味,水面恢复了清澈。

    何成局把紫砂壶放回原处,退出了厨房。他没有在厨房里多做停留,因为钱七的账目汇报已经接近尾声了——接下来雷虎会让他退下,然后钱七会自己来厨房沏茶端过去。

    何成局绕到正堂后面。正堂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堆着一些杂物。他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藏好,透过正堂后窗的缝隙往里看。

    正堂里的布置很普通——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两个青花瓷瓶。但何成局注意到八仙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口打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把崭新的短斧,斧刃上还涂着防锈的油。

    雷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折扇。那个唐文敬的遗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茶盘。钱七坐在下首,面前摊着账本,算盘珠子打得飞快。

    “帮主,这个月的总账对完了。除了盐税涨的那块,其余各处的收益都比上个月多了半成。陈老板那边的兵器款到账之后,斧头帮今年上半年的盈余就能超过去年全年。”

    “好。”雷虎合上折扇,“你去泡壶茶来,嗓子干了。”

    钱七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何成局在后窗看到这一幕,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钱七端着紫砂壶和几个茶碗回来了。他把茶碗摆好,提起紫砂壶,依次倒满了三碗茶。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淡绿色,飘着茉莉花香。

    唐文敬的遗孀端起第一碗茶,恭敬地放在雷虎面前。然后她自己端起第二碗,钱七端起第三碗。

    何成局在后窗看到这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雷虎的茶已经倒好了。只要他喝一口,闭气散就会开始起作用。

    但雷虎没有立刻喝茶。

    他把茶碗端起来,闻了闻,然后又放下了。他转头对唐文敬的遗孀说:“唐夫人,最近周围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走动?”

    那女人想了想:“前天巷口有个卖鱼的,之前没见过。我叫丫鬟去买了一条鲫鱼,他倒是挺正常的,称鱼收钱,没什么异样。”

    “卖鱼的。”雷虎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敲,然后转头对钱七说,“回去之后让人查一下。”

    何成局的心微微一紧。那个卖鱼的是范老六的徒弟,虽然蝎子安排得很稳妥,但他蹲了三天,确实有可能留下破绽。不过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现在雷虎才来问,说明他只是出于惯常的谨慎在排查,并没有真的起疑。

    钱七记下了,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

    雷虎再次端起茶碗,这次没有放下,而是送到嘴边,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

    一口喝了下去。

    何成局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三息之后,雷虎的脸色变了。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身体本能发出的警觉。他是武者六阶的高手,内劲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对身体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闭气散入体之后,那股在丹田处凝结的寒气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虽然无色无味,但内息一碰到它就会凝滞。对于一个习惯了内息流转的高手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喘不上气来。

    雷虎猛地站起身,太师椅向后翻倒,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还充盈在经脉中的内劲正在急速消退,就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谁——”他刚吐出一个字,正堂后窗就碎了。

    何成局破窗而入,碎木和窗纸漫天飞散。他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笑面虎短刀已经出鞘,刀尖那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而过。

    钱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何成局一脚踹飞,瘦小的身体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唐文敬的遗孀尖叫一声,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何成局没有管她,笑面虎短刀的刀刃已经架在了雷虎的脖子上。

    “雷帮主,别动。”何成局的声音温和极了,脸上的笑容也温和极了。他一只手按着雷虎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贴着雷虎的喉结,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割破一层油皮,渗出几颗血珠,但没有伤到气管。

    雷虎僵住了。不是因为他不敢动,而是因为他动不了——没有内劲的支撑,他只是一个身体强壮些的中年男人。而何成局的刀就贴在他喉咙上,刀锋传来的凉意告诉他,只要他敢动一下,这把刀就会切开他的喉管。

    “何成局。”雷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脸上却没有什么恐惧的表情——愤怒多于恐惧。

    “正是在下。”何成局笑着点了点头,像老熟人打招呼一样自然。他手上动作没停,笑面虎短刀从雷虎的脖子上移开,但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雷虎的脉门,用力一按。武者六阶的炼体巅峰虽然皮肉坚韧,但在没有内劲加持的情况下,脉门被扣也会全身麻痹。雷虎闷哼一声,右手臂软了下去。

    何成局用刀抵着雷虎的后心,把他推进了正堂旁边的一间内室。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文敬的遗孀——那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没有试图逃走。钱七还在地上人事不省。

    “唐夫人,”何成局对她笑了一下,“把正堂的门关上。门口那个张铁柱要是问起来,就说雷帮主在和钱先生对账,不要打扰。”

    女人哆嗦着点了点头。

    何成局把内室的门关上了。

    内室不大,只有一张罗汉床、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何成局把雷虎按在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他把笑面虎短刀放在茶几上,刀刃朝内,刀尖那张笑脸正对着雷虎。

    “雷帮主,”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茶包——这是他自己带的,里面是余三娘给他包的茉莉花茶。他把茶几上现有的茶具推到一边,自己动手重新沏了一壶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待一个登门拜访的老友,“我何成局有个习惯。杀人之前,一定要请对方喝一杯茶。这叫上路茶。”

    雷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成局把沏好的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雷虎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三娘包的,她那个人虽然脸上从来不笑,但做事是真心细。茶叶里的茉莉花是她亲手晒的,一斤茶叶配三两花,比例从不出错。”他把茶杯放下,抬眼看着雷虎,笑容不变,“雷帮主,咱们聊聊?”

    雷虎盯着何成局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古怪——不是不屑,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何成局没有预料到的释然。

    “何成局,”雷虎说,“我在广州混了二十年,想杀我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个把刀架到我脖子上的人。”

    “那是别人没给您泡茶。”何成局很谦虚地说。

    雷虎又笑了一声,伸手端起何成局给他倒的那杯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一口喝了下去。喝完之后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吧。你想怎么谈?”

    何成局也放下了茶杯。

    “三件事。第一,海捕文书撤掉。第二,你的人从柳花巷撤走。第三,石破军离开广州。”

    雷虎靠在椅背上,盯着何成局看了好几息的时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你大费周章地在我的茶里下药,就是为了谈这三个条件?”

    “对。”

    “你觉得我会答应?”

    何成局笑了。他拿起笑面虎短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刀尖那张笑脸:“雷帮主,您今天只有两个选择。答应,或者不答应。答应的话,我给您解药,您把石破军打发走,把海捕文书撤了。从今以后,柳花巷还是我的,其他地方还是你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不答应的话,我现在就割开你的喉咙。然后我会把斧头帮总舵的位置告诉林则徐,告诉他在那里能搜到鸦片和兵器。石破军没了雇主,拿不到尾款,他不会替你报仇。你的帮众没了帮主,三天之内就会被铁线帮和洪门吞掉。雷帮主,您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雷虎沉默了很久。

    内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院子里也没有声音——唐文敬的遗孀已经把正堂的门关上了,那个小丫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钱七还在地上躺着,张铁柱还在巷口站岗,对院子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何成局不着急。他在等。等闭气散的药效过去,还是等雷虎想清楚,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人在面对生死的时候,会暴露最真实的本性。雷虎是谨慎的人,不是亡命徒。一个谨慎的人在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会选择活着。

    果然,雷虎开口了。

    “解药在哪里?”

    “您先答应。”

    雷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好。我答应你。”

    何成局没有掏出解药。他反而把笑面虎短刀收回了鞘里,重新插在腰后。然后他站起来,往内室门口走去。

    雷虎愣住了:“解药呢?”

    “没有解药。”何成局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真诚,“刚才您喝的那杯茶里什么都没有。闭气散的药效只有一盏茶,时辰一到,内劲自然恢复。我何成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答应过的事从不反悔。您答应了,我就信您。”

    雷虎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还有,”何成局推开门,临走前回头补了一句,“唐夫人的茉莉花茶味道不错,雷帮主可以尝尝。比刚才钱七泡的那壶好。”

    他走出正堂,经过钱七身边时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唐文敬的遗孀还缩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何成局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柴房旁边的侧墙翻了出去。

    他落地的位置在巷子外面,不在张铁柱的视线范围内。何成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像一个出来散步的普通市民一样,慢悠悠地往观音巷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身后没有追兵。

    又走了半盏茶,丹田处忽然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闭气散的副作用来了。那股寒气从丹田往四肢扩散,所过之处,经脉里的内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运转不灵。

    何成局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墙壁才没有摔倒。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继续走。三天的内劲全失。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如果在这三天里被斧头帮的人找到,或者被石破军撞见,他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但他赌了一把。

    他赌雷虎会信守承诺。不是因为他相信人性本善,而是因为他相信雷虎是聪明人。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今天的事,雷虎吃了亏,但他也学到了一件事——何成局这个人,能在他的私宅里给他下药,就能在别的地方要他的命。继续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何成局走回了观音巷。

    推开院门,枇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扶着树干在石凳上坐下,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忽然被抽空了。

    刚才从破窗而入到全身而退,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这一盏茶里,他的神经每一瞬都在生死边缘游走。只要雷虎晚一点喝茶,只要张铁柱早一点察觉,只要闭气散的药效少了几息——任何一个细节出错,他今天都走不出那座宅子。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半瓶闭气散。他把瓷瓶放在石桌上,对着月光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被夜风带走。

    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给周巧儿的信。他借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然后划亮火折子,把信烧了。

    “暂时用不着了。”他自言自语。

    纸灰在枇杷树下盘旋了片刻,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

    内劲消失的第一天是最难熬的。

    何成局在观音巷的小院子里躺了整整一天。不是他不想起来,而是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连翻身都觉得费劲。《阴阳缠绵诀》的功法在他体内运转了三个多月,经脉里的内息就像血液一样自然存在。现在内息忽然消失了,就感觉少了一个器官——不疼,但浑身不对劲,像一个抽大烟的人被断了烟土。

    他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房梁上挂着一串前主人留下的纸钱,已经落满了灰。透过窗纸能看到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再变亮,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巧儿在灶台边煮粥,赵麦穗坐在门槛上认字,沈小荷在院子里剥花生。三个女人都在,但她们的脸都模糊不清,就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打湿的玻璃。他想走过去,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然后他听到沈小荷说:“当家的,花生米剥好了。等你回来再炒。”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天黑了。不是第二天的天黑,而是又过了一天——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天两夜。肚子饿得咕咕叫,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把。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头晕目眩,扶着墙走到厨房,发现龚文前天送来的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他把馒头掰开泡在冷水里,等软了再捞出来吃,连吃了三个才缓过劲来。

    第三天,内劲开始恢复了。

    最先恢复的不是内劲本身,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从丹田升起,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冷灰里。何成局盘腿坐在枇杷树下,引导那颗火星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走一寸都像在结了冰的河道里破冰行船,经脉里残留的寒气被一点一点逼出去,化成汗水从皮肤表面渗出。

    一个周天走完之后,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填上了一点——就像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有了一线水流。

    何成局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初春的夜风里凝而不散,飘了几尺远才渐渐消散。这是《阴阳缠绵诀》内息恢复的标志。温瘸子说闭气散的副作用是三天内劲全失,但他没想到何成局的功法有阴阳调和的特性,恢复速度比常人快了不少。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三阶的水平,但至少已经能调动一小部分内劲了——大概相当于武者一阶。

    够了。至少够他走出观音巷而不扶着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了三天的筋骨。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锁被一把把打开。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全身上下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他把笑面虎短刀重新挂在腰间,刀鞘上那张笑脸经过这几天的折腾依然歪歪扭扭地笑着,看起来比他的精神状态好得多。

    他推开院门,往春香楼走去。

    春香楼的大门敞开着。

    距离钦差驾到已经过去了近十天,广州城里的紧张气氛从最初的恐慌变成了某种压抑的沉默。烟馆关门了,鸦片贩子销声匿迹了,十三行的码头被水师封锁了,但青楼还在营业——林则徐的禁烟令毕竟管不到柳花巷。所以春香楼的生意反而比前几天好了些,一些有钱有闲又不敢在这时候惹事的富商们,发现逛青楼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消遣方式。

    何成局从正门进去的时候,龚文正忙得不可开交。柜台前面站着三个客人,一个要结账,一个要点苏筱的牌子,还有一个喝醉了在大堂里唱歌。龚文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里同时应付着三个人的话,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何成局进来,龚文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紧张,只是用笔杆子推了推眼镜,然后继续招呼客人。何成局不在的这十天里,春香楼一切照常运转——龚文管账,余三娘管人,姑娘们该弹琴弹琴该接客接客。这座三层木楼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卡在自己的位置上,即使少了一个核心零件,它也没有停摆。

    何成局穿过大堂往后院走。上楼梯的时候经过彭幼楚身边,她正抱着一壶酒站在走廊里,脸红扑扑的,看见何成局后愣了两秒,然后举起酒壶朝他晃了晃:“二爷!喝一口?”

    “少喝点。”何成局笑着把她推进房间。

    后院的老槐树下,余三娘正在指挥杂役们搬运几口大箱子。箱子里是换季的衣裳和被褥,刘二一瘸一拐地把箱子从仓库里拖出来,另一个杂役接过去扛上楼。余三娘拿着册子逐项核对,头都没抬。

    何成局走到她身后,站了片刻。余三娘没有回头,只是说:“回来了。”

    “嗯。”何成局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这几天怎么样?”

    “正常。”余三娘翻了一页册子,用毛笔在上面打了个勾,“这个月的营收比上个月多了半成。苏筱这两天接了个大主顾,是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出手大方,光赏钱就给了二十两。张颜跟客人吵架,把人家推下了楼梯,赔了五两汤药费。唐玲的桂花糕吃了三盒,从她月钱里扣了。彭幼楚喝多了一回,在二楼走廊里唱了一宿的《十八摸》,客人们倒是很喜欢,多卖了不少酒钱。”

    何成局听得笑出声来。

    “还有,”余三娘的笔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放慢了半分,“你不在的这几天,斧头帮的人从柳花巷撤了。海捕文书也撤了。今天下午蝎子传话来,说石破军已经离开了斧头帮总舵,有人在城门口看到他出了城。”

    何成局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他赌赢了。

    雷虎没有食言。不是因为他守信,而是因为他精于算计——他权衡了利弊,发现继续跟何成局斗下去的成本高于收手的收益。陈三水死了,这是结下的梁子;但何成局用闭气散和笑面虎短刀让他明白了,如果他继续纠缠,下次何成局请的就不是茶,而是刀。

    当然,这不代表斧头帮就真的跟何成局握手言和了。江湖上的恩怨从来不是一杯茶能化解的。雷虎只是在暂时退让——等时机成熟,他还是会报复。但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在目前,雷虎需要把精力放在应付林则徐的禁烟运动上,何成局也需要喘口气。

    “知道了。”何成局说了三个字。

    余三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石桌上,还是那句老话:“厨房新做的点心,给你留的。”

    何成局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他掰了半块塞进嘴里,甜味和桂花香在舌尖上化开,瞬间填满了吃了三天冷水泡馒头的胃。

    “三娘,”何成局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今晚让厨房多做几个菜。我请姑娘们吃顿饭。”

    “什么由头?”

    “没由头。”何成局把剩下半块桂花糕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想吃顿好的。公账还是私账?”

    “公账。”

    “行。那就私账。”何成局笑着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让王婶多放辣椒。”

    余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不是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核对手中的册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小字。

    晚饭摆在后院的老槐树下。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盐焗鸡、蒜蓉炒菜心、酿豆腐、干炒牛河,还有一大锅冬瓜排骨汤。姑娘们围坐在桌边,有的抢位置,有的偷吃冷盘,有的嫌今天的辣椒放少了。

    何成局坐在上首,左边是余三娘,右边是龚文。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姑娘们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今天叫大家来吃这顿饭,”何成局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表情难得正经了一次,“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春香楼都不会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颜第一个开口:“废话。我们什么时候觉得春香楼会倒过?”

    林函打了个哈欠:“就是。要倒早倒了。上个月亏了二十多两都没倒。”

    唐玲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二爷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

    彭幼楚已经喝多了,举着酒壶喊道:“春香楼万岁!”

    何成局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饭。”

    老槐树下的晚宴一直吃到月上柳梢。姑娘们喝得微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斗嘴,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何成局坐在席间,面前杯盘狼藉,耳边尽是嬉笑喧哗。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对着老槐树的树冠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人知道他在跟谁碰杯。

    也许是那个在难民区里等死的瘦弱少年。也许是那个在铁匠铺火炉旁挥汗如雨的学徒。也许是十年前在垃圾堆里等死却被一个老铁匠捡回去的苦力。也许是那个在大雾里摸索,终于点亮了一排灯笼的人。

    何成局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头顶的老槐树遮住了大半个月亮,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满桌狼藉上,洒在姑娘们酡红的脸上,洒在余三娘正在收拾碗筷的手上,洒在龚文正在计算这顿饭花了多少银子的算盘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着,渐渐停了下来。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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