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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楼来了一个佛山来的铁器商人,喝得烂醉如泥,吐了一床。何成局被张颜扯着嗓子喊上来收拾的时候,满屋子酒气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捏着鼻子把床单扯下来,屏住呼吸把地上的呕吐物铲进木桶里。那个客人的鼾声在隔壁房间都能听见——他被两个护院架到另一间空房里去了,走的时候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再来一壶”。
何成局在心里骂了八百遍。这种客人最麻烦,吐得到处都是,酒醒了还不认账,回头还要跟你嚷嚷“老子明明没喝多少”。
但他骂归骂,手上的活没停。
他把脏床单卷成一团夹在腋下,准备明天一早送到浆洗房去。然后他弯下腰,检查床底和墙角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是余三娘教他的规矩,客人落了东西要第一时间交上去,春香楼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不能贪这种小便宜。
床底下有一双沾了泥的布鞋。何成局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嫌弃地扔到一边。
枕头歪了。他把枕头拿起来,打算抖一抖再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册子。
一本薄薄的、边角卷起的旧书,封面泛黄,上书五个手写字——《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随手翻了两页,满篇都是他认识但看不太懂的字——什么“阴阳”“吐纳”“丹田”之类的。他以为是什么道家养生书,心想多半是那个铁器商人买来想延年益寿的。
他把书塞进怀里,打算明天交到柜上。
然后他端着木桶下楼,倒了脏水,洗了手,去厨房摸出那碗给他留的冷粥,蹲在灶台边上三口两口喝完了。
喝完粥他靠着灶台打了个盹,大概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天就亮了。
新的一天。
何成局把昨天的事忘了个干净,包括怀里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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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广州城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打仗,不是洋人打进来了,也不是官府换了新知府——是米价涨了。
三文钱一升的糙米涨到了五文,然后是八文,然后是十二文。涨得比珠江涨潮还快,一夜之间就翻了几倍。
何成局每天早上去米铺买米,亲眼看着米铺门口的价牌一天换三次。先是毛笔改个数字,后来索性不写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价,十六文一升!明儿个多少,我也不知道!”
排队买米的人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有人天不亮就拎着米袋来等。队伍里时不时爆发争吵,有人插队,有人抢米,有人掏出全部家当也只够买半升。
何成局第一天买到了米。
第二天排了一个时辰,买到半袋。
第三天去的时候,米铺门口挂了个牌子——“今日无米”。
何成局拎着空米袋站在米铺门口,身边是几十个同样拎着空米袋的人。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疯了似的拍米铺的门板,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兄弟,哪儿还有米卖?”一个老汉拉住何成局的袖子,眼神里全是哀求。
何成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道。
广州城这么大,三十六条街,七十二道巷,十几家米铺,他一家一家跑过去,全是“无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何成局站在惠爱街的街口,手里攥着空米袋,背上全是汗。
春香楼二十几口人,厨房里的存米只够吃两天了。
他得想办法。
何成局咬了咬牙,转身往城外走。
广州城外有一个米市,在南门外的珠江边上。城里的米铺大多从那里进货。城里的米铺买不到米,那就直接去米市碰碰运气。
南门外是一片乱糟糟的棚户区,住着码头工人、船夫、小贩和叫不出名字的流民。何成局穿过这片棚户区的时候,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空气里的臭味越来越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死鱼、粪便、腐肉的气味,浓稠得像是能沾在皮肤上。何成局用袖子捂住口鼻,低着头加快脚步。
他在棚户区边上的一个水沟里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孩子。
大概五六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脸朝下趴在污水里。何成局一开始以为是谁丢的破烂衣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具小小的、青灰色的尸体。
他停住了脚步。
水沟里的污水缓缓流过那具尸体,像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落了又飞,飞了又落。
何成局的手在抖。
他见过死人。春香楼有个姑娘叫秋月,三年前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最后死在楼上那间最小的屋子里。何成局帮着收的尸,尸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那不一样。秋月是病死的,至少死的时候有张床。
这个孩子是饿死的。
何成局站在水沟边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块不知谁丢在路边的破席子,盖在了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江边走,饿殍越多。
城墙根下蹲着一排人,瘦得只剩骨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条被丢上岸的鱼。有人在嚼树皮,有人把观音土和着水捏成团往嘴里塞,有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下咽的东西。
何成局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蹲在墙角。婴儿在哭,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叫。女人解开衣襟想喂奶,但干瘪的乳房里什么也挤不出来。她茫然地看了何成局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徒劳地试图喂她的孩子。
何成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今早省下来的——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饼,没有道谢,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婴儿还在哭,她用一根手指蘸了点唾沫,伸进婴儿嘴里让他吮吸。
何成局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逃跑。
米市在南门外三里地的江边码头上。何成局赶到的时候,码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城里米铺的伙计,有推着独轮车的农户,有背着麻袋的小贩,还有更多像何成局这样被逼急了的平头百姓。
码头上停着三条粮船,但船上的米不卖。
至少不卖给散户。
“一石米,八两银子!要的拿现银来,概不赊欠!”一个胖得流油的粮商站在船头喊,身边站着五六个挎刀的保镖。
八两银子一石。
何成局听到这个价格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天前一石米不过三两银子,现在翻了将近三倍。
但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人群中又有人喊:“八两五钱!给我来十石!”
“九两!我全要了!”
价格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被喊到了十二两一石。
何成局攥着手里余三娘给他的五两碎银,连上去叫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粮商和有钱人家的管家在船头竞价,看着一袋袋白米被人从船上扛下来装上马车,看着那些买不到米的人蹲在码头上骂天骂地。
太阳西斜的时候,三条粮船上的米全卖光了。
码头上的人散了大半,剩下几十个没买到米的人还在那里徘徊,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何成局空着手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
经过城墙根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个喂奶的女人不见了。她刚才蹲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张破席子和一团脏兮兮的襁褓。
襁褓是空的。
何成局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走到柳花巷的红灯笼亮起来,走到春香楼的后门口。
他推开门进去,迎面撞上了张颜。
“米呢?”张颜看着他空空的两手,瞪大了眼睛。
何成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这时候余三娘从二楼探出头来,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空的两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何成局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地说:“买不到。米市上的米被抢光了,剩下的一石要十二两银子。我没敢买。”
余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厨房里还有两天的米。”
“两天以后呢?”这句话是何成局心里问的,但说出来的是张颜。
没有人回答她。
那天晚上春香楼的生意出奇地好。
也许是乱世里人人都想抓住点什么,也许是米贵了酒反而便宜了,也许是有人想在饿死之前再快活一次。总之那晚来了很多客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何成局端着茶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脸上挂着笑,嘴里喊着“客官慢用”,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那个趴在污水里的孩子。
那个干瘪乳房里挤不出奶的女人。
那个空了的襁褓。
“成局!”
张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何成局回过头,看见张颜站在二楼楼梯口冲他招手,表情有点焦急。
他快步上了楼,问:“怎么了?”
张颜压低声音说:“最里间那个客人,就是那个姓钟的佛山商人,喝多了,在里面吐了一地。你去收拾一下。”
何成局应了一声,取了木桶和抹布往最里间走。
他推开门,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人——钟铁山吐完之后被人扶到隔壁歇息去了。床上又是一片狼藉,地上也有。
何成局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他先把地上的脏东西铲进桶里,然后去扯床单。床单被压在枕头下面,他用力一拽,枕头翻了过来。
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
何成局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他在这间房里收拾的时候,也翻过这个枕头。
那次枕头下面有一本书。
他当时随手塞进怀里,打算第二天交到柜上。然后他就忘了。
何成局放下手里的床单,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
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在。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衣服都没换过,这本书就一直搁在怀里,被汗浸得封面都潮了。
他把书掏出来,借着房间里微弱的烛光看了一眼封面。
《阴阳缠绵诀》。
何成局翻开第一页。
纸张很旧,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第一页是序文,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夫天地之道,一阴一阳而已矣。阴阳相合,万物化生。人禀天地之气而生,体内自有阴阳。善养生者,调和阴阳二气,使如胶似漆、缠绵不绝,则百病不生,寿元绵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行气口诀和经脉图谱。
何成局看得半懂不懂。他没读过书,字是这几年在春香楼里偷学认的。龚文有时候心情好会教他认几个字,但也就够他看懂账本和书信的程度。这种道家典籍里的文字,有一半他不认识,剩下一半认识但不懂什么意思。
他往后翻了几页。
前面的内容还在讲养生、吐纳、调和,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前半本是刻印的,到了后半本变成了手写,笔墨浓淡不一,像是在赶时间。
何成局翻到中间的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上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位,每一条经脉的走向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阴阳缠绵诀之要义,在于以己身之阳,引彼身之阴。二气缠绵交合,如鱼得水,如胶投漆。双修之道,当两人同心,阴阳互济。”
这一段何成局居然看懂了七成。
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原来是本房中术。
春香楼里什么客人都有,这种书何成局不是没见过。有些客人会带这类书来,图文并茂,内容比这本露骨多了。但这本书写得太文绉绉,画也画得一本正经,乍一看还以为是医书。
他正要把书合上,忽然发现那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非常小,而且用了另一种更潦草的笔迹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何成局把书凑到烛光下,眯着眼睛辨认那些字——
“此法可逆修。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阴阳失衡则彼衰我盛,缠绵之意尽失,化为掠夺之途。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懂武功,但他看懂了“强取阴气归己”这几个字。
“掠夺之途”。
“捷径”。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涂改过。原本温和的吐纳法门被修改,经脉运行路线被调整,整个功法被改得面目全非。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内息运行图,旁边写着四个字——“采阴补阳”。
何成局合上书,手心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关着,外面传来楼下劝酒的喧哗声和张颜高八度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书重新塞进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成局继续收拾房间。他把床单换了,地板擦了,木桶里的脏东西倒掉,抹布洗干净晾在后院。这些活他做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完。
但今天晚上他干活的时候一直在走神。
洗抹布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晾床单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那本书。
他不傻。春香楼里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不少,他听他们吹牛时提到过各种各样的武功——少林的七十二绝技、武当的太极拳剑、峨眉的玉女剑法。那些都是名门正派的功夫,要从小练起,要师父手把手地教,苦练十几二十年才有成就。
但那些跟他一个跑腿打杂的龟公有什么关系?
他一没师父,二没根基,三没银子,就算知道少林寺在哪儿,人家也不会收他。
但这本书不一样。
它的后半本讲的就是怎么走捷径。
“强取阴气归己”——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何成局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锁孔里。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活得像个人样。
怎么才能像个人样?
有权,有势,有银子,有能力,让人不敢再把他当成一条呼来喝去的狗。
怎么才能有权有势?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的路径都不属于他——读书考功名?他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做生意攒本钱?他兜里总共就十几个铜板。投军搏军功?战场上死得最快的永远是普通小兵。
但现在,他怀里这本书告诉他——还有一条路。
练武。
而且是走捷径的练法。
何成局回到前厅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继续端茶送水、迎来送往,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嘴里喊着“客官慢走”“您老再来”,腰弯得比谁都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接下来的几天,何成局开始偷偷翻阅那本书。
他专门挑没人注意的时候——后半夜客人都散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借着灶火的光看;或者天不亮起床烧水的时候,趁厨娘还没来,蹲在灶台边上翻两页。
他看不懂的字就去问龚文。
当然不是直接问。
“龚先生,我昨天听客人说了个词儿,叫‘丹田’,是什么意思?”
龚文正打算盘,头也没抬:“那是道家修行的说法,肚脐下三寸的位置,说是人精气的源头。”
“那‘经脉’呢?”
“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里讲得详细,你有兴趣?”
“没没没,就是听客人说书,听不懂怪丢人的。”
龚文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何成局暗暗记住了“肚脐下三寸”,回去对着书上的图谱比划。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肚脐下方的位置,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
也对。他一个普通人,哪来的什么“气”。
书上说,武道第一步要先感应到自己体内的气血,然后引导它运行。这个步骤叫“凝感”,是武者的入门功夫。一般人需要有师父引导,或者有丹药辅助,不然光靠自己摸索可能需要好几个月。
但书上那个修改者的批注里写了一条捷径——
“若欲速成,可先引外阴入体。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何成局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很快。
引外阴入体。说白了,就是采阴补阳。
他是个龟公,每天接触的女人是春香楼里的姑娘们。她们都是凡人,体内没有修炼过的真气,但书上说,只要是女人就有阴气,哪怕微乎其微,也足够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感应到气血的存在。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进灶台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他需要想清楚。
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话说回来,他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四月十五,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早下到晚,柳花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红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好几盏都被吹灭了。春香楼的生意受了影响,那晚只来了三桌客人,姑娘们早早地就各自回房了。
何成局端着茶盘去给彭幼楚送安神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发呆。
雨打在窗户纸上,啪嗒啪嗒地响。彭幼楚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但目光空洞,不知道在看什么。
“幼楚姐,汤好了。”何成局把碗放在桌上。
彭幼楚没有反应。
何成局又喊了一声,她才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放着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彭幼楚当年被丈夫卖进来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孩子没保住,她整个人就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熄灭,像一盏灯被慢慢捻暗了。
“趁热喝,凉了苦。”何成局多说了一句。
彭幼楚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端碗。
何成局站了几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彭幼楚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雨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倒让她平添了几分凄楚的美。
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本书。
“强取阴气归己。不待彼心同意。”
“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
他的手指攥紧了。
彭幼楚是春香楼里身体最弱的姑娘,也是对他最没有防备的人。如果他想试,她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她体内的阴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按照书上的说法,对于一个还没有入门的人来说,哪怕是这么一点阴气,也足够点燃他体内的气血之火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彭幼楚终于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她转过头来,看见何成局还站在门口,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事。”何成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早点歇着。”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他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前厅,推开后门,站在雨里。
雨很大,不到几息就把他全身浇透了。
何成局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自己脸上。
他刚刚差一点就做了。
差一点。
但他停住了。不是因为他善良,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底线——说实话,在春香楼待了六年,善良这两个字早就从他身上磨没了。
他停住的原因很简单。
彭幼楚太弱了。
如果从她身上吸取阴气把她弄出了什么事,余三娘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彭幼楚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万一出了人命,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算了一笔账。这笔账不划算。
何成局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笑自己连做坏事都要算账。
雨停了之后,何成局换了一身干衣裳,去厨房继续烧水。
灶火噼啪地响着,他把水壶放在灶上,然后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修改后的内息运行图那一页。
彭幼楚不能动。
那别人呢?
春香楼里不缺女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苏筱精明,林函温柔,张颜泼辣,唐玲天真,刘惠珍倔强,柳如烟清冷。
每一个人跟他的关系都不一样。
张颜跟他是互怼惯了的,嘴上骂骂咧咧,但其实不防他。唐玲把他当哥哥,对他最没有戒心。林函当年对他有恩,是他进春香楼时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何成局把书合上,塞回砖缝里。
水烧开了。他把开水倒进壶里,端到前厅给还在喝酒的两位客人续茶。
其中一位客人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姓张,人称“铁臂张”,是春香楼的常客。他跟何成局还算熟,每次来都爱跟他聊两句。
“成局啊,”铁臂张端着酒杯,脸色微醺,“我看你小子手脚挺利索的,有没有想过出来干点别的?老在青楼里端茶送水,有出息吗?”
何成局笑着给铁臂张倒了杯酒,嘴上说着“张爷您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出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铁臂张是气血境七层的高手。如果让他指点一两句……
“张爷,我斗胆问一句,”何成局压低声音,“您当初刚练武的时候,怎么感应到气血的?”
铁臂张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酒劲上头了,倒也没多想,摆了摆手说:“那是真功夫里的第一步,叫‘凝感’。我师父当年让我站了三个月的桩,每天早上站一个时辰,晚上站一个时辰。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感觉到丹田里有股热气。”
“要三个月?”
“三个月算快的。有些人站半年都没感觉。练武这回事,根骨最重要。根骨好的一两个月就能入门,根骨差的练一辈子都入门不了。”铁臂张仰头干了一杯酒,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你嘛,别想了,年纪太大了。练武要从小练起,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笑着应是,给铁臂张续了酒,退了下去。
回到厨房,他把那本书又摸了出来。
“站桩三个月”。
“有些人半年都没感觉”。
“过了十五岁筋骨就硬了”。
何成局今年十九岁。
他翻开书,找到那行批注——“引外阴入体则气血自生,无需经年苦修。”
铁臂张说的正统路子,他已经走不通了。
那就只剩这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照常起床烧水煮粥。
但他的眼睛,开始用一种跟以前不同的方式看春香楼里的女人们。
这种不同,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他在这方面的念头早在进春香楼的头两年就磨干净了。你让他天天给姑娘们端茶送水、收拾她们吐了一地的瓜子壳、洗她们换下来的衣裳,时间久了,再漂亮的女人在他眼里也只是一个需要伺候的对象。
他看的是别的。
张颜今天来了癸水,捂着肚子从楼上下来,脸色苍白,走路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何成局给她盛粥的时候多放了两颗红枣——这是他跟厨房王妈学的,说女人这几天要多补补。
但同时,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时候的张颜,体内阴气是不是比平时更重?
唐玲端着粥碗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说昨晚上没盖好被子着凉了。何成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但不严重。
他收回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生病时阴气会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观察了余三娘。
余三娘是武者,炼体境的修为。何成局以前只知道她走路轻、出手重,但现在他会故意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试图感受书上说的那种“武者体内的气血波动”。
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连门都没入,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气血。
但他在学。
他一页一页地啃那本《阴阳缠绵诀》,把看不懂的字攒起来找机会问龚文,把穴位图对着自己身上比划,把每一句口诀翻来覆去地背,直到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
白天他是春香楼里最殷勤的小二,跑腿、端茶、扫地、劈柴,什么活都抢着干。
晚上他是厨房灶台边最用功的学生,借着微弱的火光读那本破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一只老鼠在啃一块硬骨头。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五天的晚上,他遇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春香楼来了一群客人,是潮州帮的海商。这些人出手阔绰,叫了苏筱、张颜、林函三位红倌人作陪,又叫了柳如烟弹琵琶助兴。从酉时一直喝到子时,闹得整个春香楼天翻地覆。
何成局跑前跑后,端酒送菜,忙得脚不沾地。
子时三刻,客人们终于散了。潮州帮的人喝得东倒西歪,被护院扶着出了门。苏筱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张颜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气,林函还算好,正在帮柳如烟收拾琵琶。
何成局开始打扫战场。
擦桌子、收碗筷、倒酒壶里的残酒、清理地上的瓜子壳和花生皮。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前厅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上楼去收拾雅间。
雅间里也一片狼藉。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地上有几团揉皱的纸——是潮州帮的人划拳时写的字。角落里还扔着一条被扯坏的披帛,不知道是苏筱的还是张颜的。
何成局把披帛捡起来叠好,开始擦桌子。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转过头,发现张颜歪在雅间的软榻上,睡着了。
她今晚喝了不少,潮州帮的人一个劲地灌她酒。她酒量在春香楼里算好的,但也架不住这么喝。客人走的时候她还能站起来送,但一转身就撑不住了。
何成局看着她歪在软榻上的样子,手里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
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榻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今晚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薄纱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轮廓。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着她身上惯常的茉莉花头油的味道,甜腻腻的。
何成局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书上写的那个引气法门——“以掌覆其丹田,凝神感之。彼之阴气自然应于掌心,如磁吸铁,导入己身。”
只需要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按照书上的口诀运转气息。
几息时间就够了。
她不会醒。她喝了那么多酒,就算打雷都不一定会醒。
而且她只是凡人,体内那点微弱的阴气被吸走一点,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不会有任何感觉。至少书上说不会有。
何成局舔了舔嘴唇,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近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在软榻边,低头看着张颜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你个龟孙子……”她有一次喝醉了骂何成局的样子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张颜是春香楼里骂他骂得最多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真的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的人。她会在余三娘骂他的时候帮他岔开话题,会在客人欺负他的时候替他出头——虽然方式永远是用更大的嗓门骂回去。
何成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离张颜的小腹只有一寸距离。
他想起七年前,他刚被卖进春香楼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端茶都洒了一身。张颜那时候也才十六岁,刚接客不久,却已经在春香楼站稳了脚跟。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嫌弃他,而是骂了一句“笨手笨脚的龟孙子”,然后手把手教他怎么端托盘。
何成局的手指缩了回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端起装满脏碗筷的托盘,转身走出了雅间。
他下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
到了厨房,他把托盘往灶台上一放,双手撑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盯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火光刺得酸痛。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何成局,你还真他娘的不是个好东西。”他自言自语地说,“但至少——”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至少他没有对张颜下手。
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他靠着灶台坐下,从砖缝里摸出那本书,翻到后半本修改者的批注部分,又读了一遍。
“不待彼心同意,强取阴气归己。”
“捷径也,然伤天和。”
何成局把书合上,仰头靠在墙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自言自语:
“伤天和就伤天和吧。这世道,天和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
但手还攥着书,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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