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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与窗外渗入的路灯照明。角落那张临时展开的行军床上,传来一阵不怎么雅观、断断续续的鼾声——星蜷在薄被里,睡得很沉,银灰色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白天在活动室玩《生化危机2》显然耗尽了她的体力。汪淼没有丝毫睡意。他被一种无形的焦虑钉在椅子上,目光空茫地盯着黑暗中的某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他终于还是拿起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几声长音,接着被接起。
“喂,丁仪吗?”汪淼的声音带着熬夜特有的沙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抱歉,这么晚……”
“没事,我也没睡。”丁仪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同样疲惫,却强撑着精神,“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
汪淼清晰地听见丁仪在电话那头打了个长长的、不加掩饰的哈欠。
他原本想一股脑将那个如影随形、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倒计时说出来,那沉重的秘密几乎要将他压垮。但话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永远都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分享这种超乎常理的恐惧。
“国内有专门观测宇宙背景辐射的机构吗?”他换了个问题,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丁仪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惊讶和一丝探究的意味:“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这可不是你的领域……看来,你确实遇到事了。”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落下去,换了个话题,“对了,汪淼,你有去看望杨冬的母亲吗?”
一股尖锐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汪淼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歉意:“抱歉……我……这几天事多,忘了。”
丁仪没有责备,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透过电话线,压在这间深夜的办公室里。“唉……算了,没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现在……好多人自己都遇到事了,自顾不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补充道,“你想找观测点的话,可以去问问叶老师。她退休前就是搞天体物理的,在这一行门路广,应该知道哪里能做这种专业的观测。”
“好,我明白了。”汪淼立刻应道,仿佛抓住了一根具体的、可以行动的稻草,“我明天下班就去。”
“我……”丁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充满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彻底的无力感,“我真的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任何和杨冬有关的事情了。”
接着,是电话挂断后单调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汪淼放下听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眼下这团乱麻。
申玉菲……她购置那套昂贵的VR设备,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娱乐消遣。那东西在她手中,必然是一把钥匙,通往某个他们尚未知晓、却已深陷其中的领域。而“科学边界”……这个组织的水,显然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深不见底。汪淼感觉自己只是在水面瞥见了一角冰山,而水下那庞大的阴影,正散发出令人骨髓发寒的低温。
他起身,走到打印机旁。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在深夜里格外突兀。他将申玉菲之前要求他记住、并发送过来的那个网页内容——一份标准的国际摩尔斯电码对照表——打印了出来。纸张被缓缓吐出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持续了几秒。
这声音惊醒了行军床上浅眠的星。
“汪叔……”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从行军床方向传来。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薄被滑落,“别忘了上午……跟申老师通电话,最后她说的那句话。”
(记忆的片段在此刻被唤醒——)
申玉菲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冰冷、清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 “汪教授,如果想知道些什么……就去登陆你记住的那个网站。去看看射手和农场主的世界。”
(记忆的潮水退去。)
汪淼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即将踏入未知海域的水手,既感到恐惧,又无法抑制探索的冲动。他坐回电脑前,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在2007年依然占据主流的IE浏览器图标。在地址栏里,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了那个极其简短、却似乎承载着无穷重量的网址。
回车键按下。
登录页面加载出来,风格简洁到近乎冷漠。上面只有一行醒目的提示:“本游戏需连接特定VR设备,以获得沉浸式体验。”
“汪叔,”星已经彻底醒了,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行军床上挪下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活动中心那边……我记得不是有好几套VR设备吗?去年中心工会搞活动买的,好像一直放在那儿。”
“对。”汪淼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我去值班室借活动中心的备用钥匙。你去活动中心门口等我。”
几分钟后,两人在纳米中心另一侧那栋较老建筑的活动中心门口会合。星接过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推开门,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啪嗒。”
老式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稳定地亮起,照亮了一个仿佛凝固在时光里的空间。
映入眼帘的,是千禧年初机关单位活动室的典型陈设:一张绿色的标准台球桌,球散乱地堆在桌角;旁边是乒乓球桌,绿色的胶面有些磨损,网架歪在一边;几台样式老旧的跑步机靠墙摆放,履带上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漆皮斑驳的“打地鼠”游戏机,锤子歪歪斜斜地挂在侧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并排摆放的两台街机。一台的屏幕上是卡普空《街头霸王》经典的角色选择画面,隆和肯的头像并立;另一台的画面则定格在《生化危机2》(1998年原版)那阴森压抑的警察局大厅,里昂的背影渺小而孤独。机器外壳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投币一元”标签。
“啧……“果然是千禧年的老古董。”虽然已经玩过那个设备,星仍然低声嘟囔了一句,琥珀色的眸子扫过这些充满时代印记的设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遥远怀念与荒诞疏离的感觉。仿佛一脚踏进了自己童年记忆的某个角落,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她(或者他)自己小学时代放学后偷偷溜进游戏厅的时光。当然,那时的她(或者说他)成绩优异,只是沉迷游戏本身,从不参与游戏厅里的其他“活动”,因此反倒被学校视为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另类。”但此刻的星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异常。
两人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错位的怀旧感中。他们径直穿过这些沉默的“老古董”,来到活动室最里侧一张略显孤立的电脑桌前。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套VR设备:头戴式显示器,线缆有些缠绕;配套的感应背心,摸上去是某种合成纤维材质,上面分布着一些细小的传感器触点。
他们花了点时间,互相帮忙,将略显笨重的头显戴好,调整松紧带。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皮肤。接着,又穿上了那件能提供基础震动和温度模拟反馈的感应背心。背心有些宽松,穿在身上有种不真实的包裹感。
启动电脑。主机发出风扇转动的声音。屏幕亮起,显示出Windows XP经典的蓝天草原桌面。桌面上图标繁多,像一个小型的时代软件博物馆:《红色警戒2:共和国之辉》、《血战上海滩》、《反恐精英:零点行动》、《征途》……这些名字,对星而言,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记忆。
她没有让自己的思绪在这些“古董级”游戏上多做停留,也没有时间去感慨这种时间的错位。她直接移动光标,点开了那个蓝色的“e”字图标——IE浏览器,这个2024年几乎消失的存在。
在空白的地址栏中,她再次输入了那个网址,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按下了回车键。
登录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轻微却清晰。
紧接着,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机械音,以一种宣告般的口吻,响彻在他们的耳畔(或者说,直接回荡在他们的意识深处):
“注册成功。欢迎登录——《三体》。”
声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办公室景象——昏暗的灯光、电脑屏幕、堆满文件的桌子——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扑面而来的、无比真实的感官冲击!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某种粗砺、干燥、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物质。一股混杂着尘土、干枯植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存在的荒芜气息的风,带着明显的力度,吹拂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感应背心模拟出风压掠过躯干的触感。
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正站在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之上。大地是暗沉的褐灰色,布满龟裂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低垂的天空相接。这里没有绿色,没有水流,只有无尽的、单调的荒凉。
天空正处于某种奇特的时刻。没有太阳,只有黎明前最浓重、最深邃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墨色天鹅绒幕布笼罩四野。然而,在这片黑暗的天幕上,却有一条狭长、惨白、如同冰冷刀锋划开的口子般的微光带,低低地悬在地平线上方,提供了这方天地间唯一苍白、非自然的光源。
除此之外……
星和汪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他们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头顶的黑暗天穹,并非空无一物。相反,它被无数颗冰冷、璀璨、寂静闪耀的星辰彻底覆盖!星河如瀑,星云似纱,无数光点密密麻麻,以一种近乎压迫的密度布满整个视野。它们的光芒冰冷而恒定,无声地俯视着脚下这片死寂的大地,仿佛亿万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两个突然闯入的渺小存在。
这种极致的空旷与极致的繁密形成的对比,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渺小感。
就在汪淼下意识地想低头,看清脚下龟裂土壤更具体的细节时——
毫无预兆地!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洪荒之初、灵魂深处的巨响,毫无缓冲地、以摧毁一切声带的力度,轰然炸裂在他们的感知之中!
紧接着,两道携裹着炽烈到无法直视的橘红色火焰的、巨大到遮蔽了部分星空的、形同山峰的轮廓,如同两颗自天外坠落的燃烧陨星,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他们两人所站立的方位,当头砸落!
“退!”
星只来得及在意识里喊出这一个字,身体已经凭借本能向后疾撤!汪淼也做出了几乎同步的反应。
那两座“火焰山峰”几乎是擦着他们虚幻身躯的边缘,轰然撞击在大地之上!
震波传来,脚下的大地(尽管是虚拟的)仿佛都在微微震颤。炽热的气浪翻滚,即使隔着感应设备,也能模拟出那股灼人的热力。
撞击点烟尘(或能量尘埃)缓缓散去。
那里,原本龟裂的褐色荒原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巨大无比的、边缘仍在流淌着熔岩般赤红光泽的、深深烙印进大地的文字:
三 体
那字形古朴,苍劲,带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而宏大的威严,静静地燃烧在荒原之上,成为这片陌生世界里最醒目、也最令人心悸的坐标。
汪淼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字,虚拟世界里的风似乎吹走了他部分现实的疲惫,代之以一种混杂着震撼与巨大疑问的呆滞。
一个半透明的注册界面无声地浮现在他眼前,光标在ID输入栏里闪烁。
他略一思索,用意识(或虚拟键盘)输入了两个字:海人。
星这边也弹出了相同的界面。她的手指(或者说意识操控的虚拟光标)悬停在输入框上。一瞬间,某个玩世不恭、甚至带着点反派气息的代号闪过脑海——“银河魅魔”?她立刻否决了。这里不是可以随意玩笑的地方。
“算了,”她在虚拟的静默中对自己说,“还是……实际一点吧。”
她输入了另一个名字:银河球棒侠。
确认。
那个冰冷的合成机械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却仿佛为这场异世界的跋涉,正式拉开了帷幕:
“注册成功。欢迎登录——《三体》。”
荒原上的风,依旧在吹。远处地平线的苍白光带,冰冷地照耀着那两个燃烧的大字,以及这两个刚刚获得虚拟身份、即将踏入未知的“玩家”。现实办公室里的沉闷与焦虑,似乎被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而眼前这个名为“三体”的世界,正以其无比真实、无比荒凉、又无比宏大的姿态,等待着他们的探索,或者……审判。
游戏的提示界面开始浮现出更多的选项和初始指引,但两人都还沉浸在初次登录带来的强烈感官与心理冲击之中,暂时没有动作。这片陌生的星空下,只有无声的风,和那两个仿佛亘古存在般的火焰文字,在冷漠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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