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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王妃离开后,书房重归寂静。李宇独自坐在案前,粥碗已空,余温尚存。窗外日头渐高,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院中那棵松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针叶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叫人进来收拾碗筷,也没有翻开案头堆积的军报,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扳指。
很多年了,他很少有这样独处的时刻。北境事务繁杂,军务政务堆成山,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将士要请战,幕僚要议事,探子要汇报,连吃饭都不得清静。但此刻,在即将对阎镇岳动手的前夕,他反而什么公务都不想理,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夹杂着远处校场上隐约的操练声。李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赤炎皇朝舆图上。
舆图很大,囊括了赤炎皇朝二十三州。其中北境六州被朱砂笔圈了一个粗犷的红圈,那是他的封地。而南边的京城——那座叫永安城的繁华都会——舆图上只标了一个小小的朱点。
他的侄子李朔,此刻就在那个小小的朱点里,坐在那把天下人觊觎的龙椅上,盘算着怎么收拾他这个四叔。
李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笑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凉,甚至连嘲讽都谈不上——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前世。穿越到这个世界十八年了,他很少去回想前世的事。那些记忆像是被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的旧书,偶尔翻出来拍拍灰尘,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但纸张已经泛黄,墨香早已散尽。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开局,跟前世历史上那位大明朝的永乐帝,还真有那么一点像。
当然,也不全像。
朱棣是朱元璋的儿子,是皇帝的儿子。而他李宇,是赤炎先帝的四弟,是皇帝的亲弟弟。朱棣的对手是朱允炆,是他的侄子;他李宇的对手也是侄子。朱棣是藩王,他也是藩王。朱棣被削藩逼反,他也被削藩逼到了这一步。
但朱棣起兵的时候手里只有八百亲兵,穷得叮当响,靠着一座北平城跟朝廷周旋。而他李宇坐拥北境六州、三十万边军,麾下超神将一人、神将四人、谋臣猛将济济一堂。朱棣用了四年才打进南京,他要是真动起手来——
李宇微微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想。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穿越者的胡思乱想罢了。这方世界有十二皇朝,有武道高手,有圣神技,有一人可敌万军的超神将。前世的历史经验在这里未必管用,朱棣那套打法放到这个世界,说不定第一天就被人阵前单挑给斩了。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
不管在哪个世界,手握重兵的藩王,永远是新皇的心腹大患。不管你多忠心,不管你多无辜,只要你手里有兵、有地、有民心,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就会睡不着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
而他那个好侄子李朔,比他想象的更沉不住气。登基才三个月就动手,连面子上的叔侄情分都懒得装了。
“三个月。”李宇自言自语,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朱允炆好歹等了半年才削第一个藩王,你倒好,三个月。好侄子,你可真是青出于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思绪又飘回了前世。前世他读明史,看到朱棣打进南京、建文帝下落不明那段,曾感叹帝王家果然没有亲情。如今自己身临其境,才发现史书上那几行冷冰冰的字背后,是怎样的无奈。
朱棣不想反,是被逼反的。
他李宇也不想反,也是被逼的。
不同的是,朱棣反了便直取帝位,而他——他对那个位子是真没兴趣。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坐在龙椅上听一群老头子吵架,后妃成群争风吃醋,前朝后宫尔虞我诈。哪里比得上在北境自在?
可李朔不会信。
这世上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藩王,真的对皇位毫无想法。
李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六州与中原腹地的交界处。那里有一条河,叫沧浪江,是北境与中原的天然分界线。阎镇岳的八万禁军要想进入北境,必须渡过沧浪江。而黑风岭就在沧浪江北岸三十里处,是进入镇北城的必经之路。
地利在手,人和在握,天时——李朔给了他天时。
他伸出食指,在舆图上沿着沧浪江划了一道线,然后指尖停在黑风岭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好侄子,等着吧。”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朱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叔进京找你去。到时候咱叔侄俩当面聊聊——聊聊你父皇临终前对我说的话,聊聊你为什么这么急着找死。”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书房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那是超神将独有的气场——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天翻地覆。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管平。这位北王府幕僚之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衫,手中捧着一叠文书,神色比往常更加严肃。
“王爷,黑风岭的地形图已经绘好了,岳将军请您过目。”管平将文书放在案上,然后抬头看了李宇一眼,微微一怔,“王爷一个人?”
“怎么,本王一个人待会儿不行?”李宇回到案前坐下。
管平笑了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跟随李宇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大事临头,越是沉静如水。但今日的沉静中,似乎多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锋芒。那是一种猛虎将欲出柙时的气息,虽然还在收敛,但獠牙已经若隐若现。
“阎镇岳那边有动静了吗?”李宇翻开地形图,头也不抬。
“夜无归刚传回消息。”管平正色道,“阎镇岳昨日在沧浪江南岸扎营,今日一早开始搭建浮桥,预计明日傍晚前可全部渡江。他的行军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看来是急着立功。”
“急着立功好。”李宇淡淡道,“急着立功的人,最容易犯错。”
他合上地形图,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棵松树在午前的阳光中愈发挺拔,树冠如盖,枝叶繁茂。
“管平。”
“属下在。”
“传令岳韩、张诩言,按原计划行事。黑风岭伏击定在明日夜间——阎镇岳渡江之后,立足未稳,正是最好的时机。”李宇转过身,目光如刀,“另外,让李煞神来见我。”
管平抱拳:“是。”
他转身欲走,李宇忽然叫住了他。
“管平。”
“王爷还有何吩咐?”
李宇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句让管平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说,一个人明明没有野心,却被逼着走上那条路,算不算身不由己?”
管平愣住了。他看了李宇一眼,似乎想从王爷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李宇的表情平静如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管平思索片刻,缓缓答道:“王爷,属下以为——身不由己也好,顺水推舟也罢,重要的是走到最后,问心无愧。”
李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说得好。去吧。”
管平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书房中又只剩下李宇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张黑风岭地形图细细端详。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伏击点、退路、预备阵地,画得极为详尽,一看就是岳韩的手笔。这家伙打起仗来跟他为人一样——严谨、周密、滴水不漏。
黑风岭的地形的确适合伏击。两道山脊夹着一条狭长的官道,两侧密林丛生,藏上几千人跟玩儿似的。阎镇岳的八万大军一旦进了这条道,前队后队拉成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正是最好的猎物。
以五千对八万,正面硬撼不是打不过,但不划算。他要的是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伤亡最小,战果最大。玄垣镇岳锐旅的兵,每一个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用血火淬出来的,不能在这种仗里白白折损。
他要的是阎镇岳的脑袋,和那八万禁军的军心。
脑袋落地,军心自溃。到时候振臂一呼,这八万人就不再是朝廷的禁军,而是北境的兵。
李宇放下地形图,目光重新投向墙上那幅舆图。永安城,那个小小的朱点,在舆图上看起来那么不起眼,却是整个赤炎皇朝的心脏。
“李朔,四叔不想要你的龙椅。”他低声说,“但四叔也不能让你骑到头上来。你既然先动了手,就别怪四叔还手。”
窗外,一阵北风掠过院中那棵松树,松针簌簌作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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