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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萍开得越来越好了,陈明昊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王雪琴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年她十八岁,在东北的戏台上唱刀马旦,一身的功夫,一身的傲气。

    台下坐着的,是整个东北最有权势的人——陆振华。

    好多个老婆,无数家产,人称“黑豹子”。

    所有人都说,王雪琴一个戏子,配不上陆振华。

    可她偏要。

    她抓住了那个机会。

    她没有退,没有让,没有觉得自己“不配”。

    她要了,她争了,她赢了。

    她王雪琴这辈子,靠的就是一个字——争。

    争宠,争权,争家产,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不配。

    她只觉得,别人不配。

    现在轮到依萍了。

    什么门第,什么身份,什么配不配得上——在她眼里,那些都是狗屁。

    当年她一个戏子,嫁给了东北最有权势的男人。

    谁配不上谁?

    现在她女儿依萍,凭什么不能配最好的?

    就算依萍看上了大总统的儿子,她也敢带着依萍去争。

    她王雪琴这辈子加上辈子,什么没争过?

    什么没赢过?

    她连重生都争到了,还有什么不敢争的?

    她不在乎陈家门第高不高。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陈明昊对依萍好不好,依萍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

    她看得出来,陈明昊是真心对依萍好的。

    他看依萍的眼神,不是占有,是心疼。

    不是“我想要你”,是“我想对你好”。

    他绕了几百个弯,编了一大堆烂理由,就是为了让依萍收下那些她需要用到的贵重东西。

    他怕她不要,怕她觉得欠他,怕她累着。

    这样的男人,不多见。

    王雪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所以她知道什么是真的。

    如果依萍喜欢陈明昊,那就在一起。

    谁敢说三道四,她王雪琴第一个不答应。

    什么门第,什么身份,什么规矩——她通通不在乎。

    她只在乎依萍。

    如果依萍不喜欢,或者陈明昊因为什么原因不好了,那她王雪琴第一个冲上去。

    不是为了拆散,是为了护着依萍。

    她欠依萍的太多了。

    她不能让依萍再受一点委屈。

    王雪琴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跳下了树。

    行吧。

    她认了。

    只要依萍喜欢就行。

    陈家要是识相,就好好的;

    要是不识相,她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疯婆子”。

    她王雪琴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

    依萍白天学车,晚上唱歌,累得够呛,但她从不说累。

    晚上,演出结束后,陈明昊开车送依萍回家。

    依萍坐在副驾驶,一开始还跟他说几句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然后没了声音。

    陈明昊侧头一看——她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车窗,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慢。

    她太累了。

    白天学车,晚上唱歌,一刻都没停过。

    她从来不说累,可她的身体替她说了。

    陈明昊把车速放慢,开得稳稳的,生怕颠簸把她吵醒。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他在依萍家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叫她。

    他就那么坐着,侧着头,看着她。

    巷口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睡着的时候,不像白天那么倔强,那么锋利,整个人软软的,像一朵收拢了花瓣的花。

    她动了一下,头从车窗那边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明昊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动她。

    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他不敢动。

    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陈明昊伸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的薄茧硌着他的掌心。

    他想起她每天练琴练到手指发红的样子,想起她揉手腕时皱着眉头的样子,想起她在台上唱歌时,手指轻轻搭在麦克风上的样子。

    他把她的手暖着。

    他又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软,很滑,像绸缎一样。

    他的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垂。

    他不敢用力,怕惊醒她。

    可他又舍不得收手。

    他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侧,离她的唇只有一寸。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动了。

    依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从他肩上抬起来。

    她还没完全清醒,视线模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离她很近。

    她转过头——

    她的唇擦过他的唇。

    一触即离。

    软的,温的,像春天的风拂过花瓣。

    两个人都僵住了。

    依萍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

    她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我到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陈明昊伸出手,帮她按了一下扣子,安全带弹开了。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抓起包,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开车小心。”

    然后她快步走进那扇黑漆木门,消失在门后。

    陈明昊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慢慢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个感觉,软的,温的,像春天的风。

    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可能只是角度刚好,可能什么都不是。

    可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座位上。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驶出巷子。

    一路上他都在走神。

    脑子里全是她——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她头发间的茉莉花香,她嘴唇擦过他的那一瞬,她红着脸解不开安全带的样子,她说“你开车小心”时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陈家大门在望。

    陈明昊准备拐进去。

    他没看见周叔端着姜汤从侧门走出来。

    “少爷,少爷——”

    周叔的声音从车头方向传来,尖得破了音。

    陈明昊猛地踩下刹车。

    帕卡轿车堪堪停住,车头距离周叔的膝盖不到一尺。

    周叔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整个人贴在墙根,脸都白了。

    姜汤洒了一半,碗沿还在晃。

    陈明昊愣住了:“周叔?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周叔的声音还在抖,“我在这儿等您啊少爷!太太说您该回来了,让我给您送姜汤——您倒好,开着车就往我身上来!”

    陈明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看路。

    车子斜着进了大门,差点撞上墙根。

    周叔缓过劲来,把姜汤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胸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爷,我最近可没有得罪您吧?”

    “没有。”

    “那您这是——”

    “走神了。”陈明昊的声音闷闷的。

    周叔看着他。

    路灯昏黄,照在陈明昊脸上,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眼尾都泛着一层薄红。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攥着方向盘,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周叔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笑了笑,没追问,端起姜汤递过去:“行了,幸亏少爷您没撞死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伺候您几年。姜汤趁热喝,少爷您喝完记得早点睡。”

    陈明昊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他皱了皱眉。

    周叔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少爷怎么像没了魂。”

    陈明昊听见了,没说话。

    他喝完姜汤,把碗递给周叔,发动车子,开进车库。

    车子停稳,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心跳还是快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叔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来,叹了口气。

    “少爷,您这脸红的。是不是发烧了……”

    “呃,姜汤太烫了。”

    陈明昊没再理他,快步上了楼。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黑暗中,他抬起手,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的唇。

    擦过他的那一瞬,软的,温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他想。

    他这辈子,真的完了。

    不,之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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