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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是嫌她在那地方唱歌丢人吗?我就去陪她。”“我们两个人在台上唱,更热闹。或者她唱上半场,我唱下半场,到时候王雪琴大概又要说了——陈家的少爷,嘴皮子倒是不结巴,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许清涵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还有几分向往?
她的儿子,从来不开玩笑。
陈明昊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许清涵的眼睛,“您说她配不上陈家。那我问您一句——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您告诉我,陈家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让您这么理直气壮地去羞辱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人家骂您是暴发户,您气得半死。可您对陆依萍说的话做的事,跟王雪琴对您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许清涵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站在晨光里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舒展,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都吹不动的青松。
这就是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金尊玉贵,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得不到”。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她不仅拦不住他,她甚至说不过他。
他的嘴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
许清涵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厅里,面前精致的早餐渐渐凉透,她一动不动。
周围静得像一潭死水。
楼上传来关门声,不轻不重。她从前听到这个声音,知道是儿子回房了,心里是踏实的。
此刻听到这个声音,却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陈安邦从书房出来,看见许清涵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你儿子,”许清涵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说他要去大上海唱歌。他说陈家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还说——还说我跟王雪琴没什么区别。”
陈安邦沉默了很久。
他走进餐厅,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红木小凳,又看了一眼许清涵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粥。
他想起刚才在书房里听到的那些话——不是听到具体说了什么,是听到那个声音。
那种平静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那是他儿子的声音,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
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叫做“我已经决定了,你们看着办”。
陈安邦没有上楼去找陈明昊。
他站在餐厅里,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的目光有些远。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年轻过。心里头也有过一个人,不是什么名门闺秀,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动过心,真的动过。
可是不行——他是陈家的儿子,上头有好几个兄弟,个个都在争、都在抢。
谁得了许家的支持,谁就能在族里站稳脚跟。
许清涵的父亲当年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门庭高,人脉广,娶了她,等于平步青云。
他选了许清涵。
说不上后悔,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男人嘛,事业为重,儿女情长放一放就过去了。
后来日子也过得不错,许清涵持家有道,给他生了几个孩子,陈家在他手里越来越兴旺。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弯弯的眼睛,想那么一小会儿,然后翻个身,第二天照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到了子女这里。
老大娶了许家的女儿;
老二娶了邓家的女儿;
老三嫁去了北平;
老四也相看好了,说想先去留学,等回来再成婚……
这些子女个个人中龙凤,家族有方向地送去学习培养,就是成年以后配的人,家世背景都是极为显赫的,人品教养也是一等一的。
到了小儿子陈明昊这里,他和许清涵都不想再让孩子承受那么多担子。
所以他们宠他,什么都由着他。
他要去英国读书,去!
他要去欧洲游历,去!
他忽然说想学音乐,学!
哪怕陈家的儿子跑去学音乐说出去不像话,他们也由着他。
因为自己年轻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总想着让孩子得到。
他们想让明昊快快乐乐地长大,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想让他不用像他们那样,为了家族、为了利益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生生压下去。
可是——婚姻这件事,真的能由着他吗?
陈安邦把烟掐灭了。
他不是看不上陆依萍这个人。
他连见都没见过,谈不上看得上看不上。
他头疼的是陆家。
陆振华当年倒是威风,可如今落魄成什么样了?
九个老婆,一堆孩子,家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王雪琴是什么货色?
戏子出身,满嘴泼妇骂街,昨天能把许清涵气得脸色铁青,明天就能把陈家搅得鸡犬不宁。
还有陆家那些个儿女,一个个的,谁知道以后会惹出什么事来?
但凡陆依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门小户的姑娘——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是个本分妇人,家里干干净净的——但凡她不在外面抛头露面,他咬咬牙,也许就松口了。
儿子喜欢,又是头一回这么认真,他陈安邦也不是那种非要联姻不可的人。
可偏偏是陆家。
那个烂摊子,想想都头疼。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陈明昊没有去祁家课堂。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了锁。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赌气。
他打了四个电话,无人接听……
于是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爷爷的——陈家真正的掌门人,那个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太爷。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整得像字帖。
他没有告状,没有诉苦,只是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
写陆依萍是什么样的人,写母亲去做了什么,写他自己的想法。最后他写了一句:“爷爷,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求您成全。”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爷爷亲启”四个字。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起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
他没有打算一直关在房间里。
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他想清楚了。
他拿起信封,下楼,亲自走到门口,递给陈家的老门房。
“送去爷爷那边。现在就去。”
门房愣了一下。
“少爷,老太爷去了南洋……”
“什么?”
“不在老宅。”
“可说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下周,老爷说少爷生辰一定会来!”
“现在把信送去南洋……”
“少爷,这么晚了——”
“现在就去。”陈明昊说,语气不容置疑。
门房不敢再问,接过信封,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陈明昊站在门口,看着门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他是陈家最小的孩子。
他从小就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规矩是大人定的,但规矩从来管不住他。
因为所有人都依着他。
爷爷宠他,奶奶宠他,父亲母亲宠他,连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哥哥姐姐,见了他也是宠爱至极。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也知道,他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这一次,也一样。
陈明昊没有去祁家课堂。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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