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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里亚蒂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洛雷恩爵士,你的措辞有些过于激烈了。”
陶里亚蒂放下茶杯,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洛雷恩,
“第一,关于联合演习是不是借口。你可以去查,去问任何一个地中海沿岸国家——法国的、南斯拉夫的、阿尔巴尼亚的、希腊的、甚至土耳其的——我们的演习计划和演习区域事先已经通过外交渠道通报给了所有相关国家。
这不是秘密行动,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有充分准备、有明确规划、有法律依据的正常军事活动。”
陶里亚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第二,关于干涉内政。意大利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一贯奉行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外交政策。
我们从未向英国派遣过一兵一卒,从未向英国境内的任何政治组织提供过武器或资金。我国海军在地中海的行动,完全是在国际法和国际惯例的框架内进行的。
贵国舰队可以在公海自由航行——我们不反对。但我们的演习也在公海进行,你们也需要尊重,不是吗?”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洛雷恩爵士,我建议你和伦敦商量商量。演习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演习总有结束的一天。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周。到时候,地中海的航路自然就通畅了。
贵国的舰队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国海军不但不会阻拦,还会鸣礼炮欢送你们的。”
“几天?几周?总书记先生,你知道几天的时间对英国意味着什么吗?”
洛雷恩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陶里亚蒂先生——请恕我直言——你在给英国国内的叛乱分子打掩护。
你在用‘演习’的名义,帮他们争取时间。等你的演习结束,他们已经把半个英国变成了他们的红色根据地。这就是你们不干涉内政的方式?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际法和国际惯例吗?”
陶里亚蒂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洛雷恩爵士,”陶里亚蒂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起来,“我建议你注意你的措辞。”
“你们外交官的嘴是用来说话和交流的,不是用来乱泼脏水的。你说我在给‘叛乱分子’打掩护。谁是叛乱分子?是利物浦的码头工人?是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是谢菲尔德的炼钢工人?”
“他们是叛乱分子吗?他们是英国人民的一部分。他们不满现状,他们要求改变,他们用和平的、但有时候也不得不用不和平的方式表达他们的诉求。这不是‘叛乱’。这是历史。是一个旧制度在它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被它自己压迫的人民推倒的过程。”
“你说我帮助英国国内的‘叛乱分子’——我承认。如果‘帮助’意味着不封锁他们的港口、不拦截他们的补给船、不让贵国舰队顺利通过地中海去镇压他们——那我确实在帮助他们。”
“但我们帮助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英国人。是因为他们是工人。是因为他们和意大利的工人、德国的工人、法国的工人、苏联的工人一样,是创造这个世界一切财富的那个阶级。
他们被压迫了太久,被剥削了太久,被那些住在伦敦西区豪宅里、喝着红酒、坐着豪华游轮逃往加拿大的人侮辱了太久。”
陶里亚蒂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现在,他们站起来了。他们在英格兰北部升起了红旗。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委员会,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政权。而你——你所代表的那群人——想用从殖民地调回来的军队,把这些红旗一点一点地扯下来,把这些站起来的人一个一个地重新按回原先的那个地狱里。”
他摇了摇头。
“洛雷恩爵士,你来晚了。历史永远是向前看的。我们这些人——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拿着电报发来发去的人,坐在谈判桌两边讨价还价的人,都是如此。”
“所以,我的回答是——意大利政府不会撤销地中海演习区域的划定。贵国的舰队可以在这里等着,也可以绕道好望角,也可以做其他任何你们认为合适的安排。但我们不会因为它们急着赶路,就让它们插队过去。”
洛雷恩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拳头已经松开了,不是因为不再愤怒,而是因为洛雷恩意识到——愤怒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陶里亚蒂不是那种会被愤怒打动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被威胁吓倒的人。
他是那种已经站在自己认定的历史方向上、并且坚信那个方向是正确的人。和这样的人争论,就像和潮水争论——你喊得再大声,水也不会倒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陶里亚蒂先生,贵国的立场,我会如实报告伦敦。”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大英帝国还没有完。也许你觉得它已经完了,也许你等着看它完。但它现在还没有完。只要它还在一天,它就还是那个辉煌的日不落帝国。”
陶里亚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
“洛雷恩爵士,日不落的意思是太阳永远不会落下。但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太阳永远照着的,不管阳光在世界上存在的多么炽烈,终有一日,他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吗?”
洛雷恩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洛雷恩走得很慢。
他在想一个问题:陶里亚蒂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的?他是真的相信历史已经走到了那一步?还是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在威尼斯宫的走廊尽头停了下来,站在一扇朝南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罗马城。午后的阳光把这座古老的城市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巴洛克式的穹顶、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钟楼、那些古罗马的废墟——全部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牛津读到的那些书。那些关于光荣革命的书,关于大宪章的书,关于英国如何在欧洲的动荡中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宪政体系的书。
那时候,所有的历史书都在讲一个故事——英国不一样。英国走了一条自己的路。那条路叫渐进改良。
但今天,那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洛雷恩收回目光,走下楼梯,走出威尼斯宫的大门。
他的司机还在车旁边等着,看见他出来,打开了后座的门。
“回使馆。”洛雷恩说。
他钻进汽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出威尼斯宫的广场,汇入罗马午后的车流。
洛雷恩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电报的措辞他已经想好了。不需要激烈,不需要愤怒,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情绪。因为真相是——他不是在向伦敦报告陶里亚蒂说了什么,他是在向伦敦宣布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是——大英帝国的舰队,被堵在了地中海中间。
不是用枪炮堵的。
是用一纸“演习通知”堵的。
而那纸通知的背后,是一个比大英帝国年轻得多的、正在蓬勃生长的、正在从旧世界的废墟上站起来的、叫做“世界无产阶级联盟”的东西。
洛雷恩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罗马城,这座古城在午后的阳光里古老而沉默。
它的街道上曾经走过恺撒,走过奥古斯都,走过拿破仑,走过墨索里尼。它见过太多的帝国升起又落下,见过太多的王朝从辉煌走向废墟。
今天的阳光和一千年前的阳光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走在这阳光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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