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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那日的风波,在清河县城传了整整三天。茶馆里、酒肆中、南街的面摊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没,鹿鸣书院有个十岁的娃娃要下场考县试。”
“十岁?他娘的,我家那小子十岁还在河里摸泥鳅呢。”
“人家周山长拿自己的廪生帽子作保,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功名啊。”
“这娃娃什么来头?”
“清河村顾家的,叫顾辞。”
这些闲话,顾辞一个字都没听见。
因为从报名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和薛明阳关进了薛府别院的书房里。
门一关,窗一闭。
外头的热闹与他无关。
闭关第一天。
薛明阳看着顾辞搬进书房的那一摞书,脸就绿了。
“辞弟,这都是什么。”
“周先生给的备考书单。”
顾辞把书摞在案上,按顺序排好。
“四书章句集注、历年时文选编、大奉农政要略、清河县志水利篇。”
薛明阳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看了两行字就合上了。
“辞弟,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商量。”
“我还没说呢。”
“你想说能不能只背四书,别的不看。”
薛明阳撅起嘴巴,又闭上了。
被猜中心思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顾辞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子,丢到薛明阳面前。
“先把这个背了。”
“算学口诀三十六条。”
薛明阳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三十六条?辞弟你是要我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要你的分。”
顾辞坐下来,翻开自己面前的邸报。
“县试三场,第三场再覆考的就是算学。你上回月考算学差点垫底,忘了?”
薛明阳缩了缩脖子。
“那不是……那道题出得太偏了嘛。”
“偏不偏的,你先把口诀背熟。”
顾辞头也不抬。
“背不出来,今晚没饭吃。”
薛明阳抱着那本薄册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到了角落里。
嘴里念念有词,像个被罚抄经文的小和尚。
闭关第三天。
薛明阳终于把三十六条口诀磕磕绊绊背完了。
顾辞随口抽查了五道。
他答对了三道半。
“半道是什么意思。”
“你第四道的思路对了,但最后一步算错了。三七二十一,不是三七二十四。”
薛明阳一拍脑门。
“我知道三七二十一!我就是手滑!”
“考场上手滑,阅卷官不会替你改。”
顾辞把那道题圈出来。
“再算十遍。”
薛明阳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辞弟,你前世是不是教书先生啊。比周先生还狠。”
顾辞翻了一页邸报,没接话。
前世确实当过家教。
但这话他不能说。
闭关第七天。
薛府的下人每日按时送饭。
早上是白粥配肉松,中午是四菜一汤,晚上是清淡的面食。
但从第五天开始,饭菜里多了些东西。
人参炖鸡汤、燕窝银耳羹、枸杞明目茶。
薛明阳端着那碗人参鸡汤,嘬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我爹是不是觉得我要死了,提前给我进补。”
顾辞看了一眼那碗汤。
“伯父是怕你脑子不够使,想用人参催一催。”
“催也催不出来啊。”
薛明阳把鸡腿捞出来啃了一口。
“我这脑子,人参灌进去也是浪费。”
“那你就当补身子。”
顾辞端起自己面前的清茶。
“别浪费粮食。”
薛明阳嘿嘿一笑,把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闭关第十天。
午后。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薛府的小丫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薛少爷,顾公子。这是沈家布庄的沈小姐差人送来的。”
薛明阳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沈小姐”三个字,整个人兴奋地弹了起来。
“什么?谁?沈小姐?”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接过木匣子。
打开一看。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罐茶叶,旁边附了一张素笺。
薛明阳拿起素笺,凑到眼前看。
“听闻二位公子闭门苦读,备战春闱。”
“此茶名曰醒神翠螺,取早春头茬嫩芽炒制,提神醒脑,不伤脾胃。祝二位金榜题名。”
他把素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辞弟!沈小姐给我送茶了!”
顾辞放下手里的笔。
“写的是二位公子。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薛明阳才不管这些。
他捧着那张素笺,脸上的笑容能从左耳咧到右耳。
“她知道我在备考!她关心我!”
“她关心的是县试。”
顾辞走过去,从匣子里取出一罐茶叶,拧开盖子闻了闻。
清香扑鼻,确实是好茶。
“沈家做的是布庄生意,消息灵通。县试报名的事传遍了全城,她知道不稀奇。”
薛明阳才不听这些泼冷水的话。
他小心翼翼把素笺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辞弟,你说我要不要回个信?”
“你现在回信,写什么?多谢沈小姐,我正在被我兄弟逼着背书,快要秃了?”
薛明阳想了想,觉得确实不太体面。
“那……等我考完再回?”
“等你考上了再回。”
顾辞把茶罐搁在案上。
“考上了,你说什么都有底气。考不上,写再多情信也是废纸。”
这话把薛明阳浇得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看桌上堆着的那摞还没做完的真题卷子,深吸一口气。
“行。我先做题。”
顾辞嘴角微微一扬。
孺子可教。
他拿起那罐醒神翠螺,吩咐门外的丫鬟。
“烧壶热水来。”
泡上茶,顾辞重新坐回案前。
他面前摊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份清河县近三年的邸报合集。
这是薛万堂花了大价钱从县衙书吏手里抄来的。
上面记载着每年县衙的公文摘要、上级批示、以及知县大人的述职报告。
顾辞一页一页翻过去。
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大奉二十三年秋,清河县旱情严重,知县上报府城请求减免赋税,被驳回。”
“大奉二十四年春,府城下发公文,责令清河县自行解决水利灌溉问题。”
“大奉二十四年冬,知县述职报告中提及,拟于来年开春修缮河道,尚缺银两与人手。”
三条消息串在一起。
顾辞放下邸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沈小姐这茶,确实提神。
“薛兄。”
薛明阳正埋头做题,听见顾辞喊他,抬起脑袋。
“嗯?”
“你把桌上那本《大奉农政要略》拿过来看看。”
薛明阳一脸茫然地把那本书翻开。
“辞弟,你连这东西都看?”
“县试不是只考四书五经吗?”
顾辞翻开自己手里的邸报,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县试三场。第一场正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这是死规矩,大家都在背。”
“真正分出高下的,在第二场初覆。要考一道表判,或者一道论。”
他抬起头。
“今年极有可能考农事水利。”
薛明阳不解地瞪大眼睛。
顾辞耐心解释。
“你看看这几份邸报上的公文。”
“府城责令清河县自行解决旱情,知县上报说要修河道,但缺银两。”
“这都是明面上的说辞。”
“年前我曾听周先生无意间提起,知县大人因为这连年大旱,被府城学政狠狠训斥过一顿,他心里正憋着火呢。”
“没钱修河,又急需政绩交差。”
“若是能在童生试里拔擢出懂农事的人才,报上去便是他实打实的政绩。”
薛明阳听得暗暗称奇。
“辞弟,你这脑子我是真佩服。连知县大人的心思都能猜透!”
顾辞轻笑一声。
“不是猜透。是顺势而为。”
“我让你背的那些水利常识,你背熟了没有。”
薛明阳赶紧点头如捣蒜。
“背了背了。陂塘、泄水渠、冬修春灌,我都能倒背如流。”
“那就好。剩下的日子,四书每天只温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专攻策论和算学。”
“啊?四书才一个时辰?”
薛明阳有些慌。
“别人都在死磕四书啊。”
“别人是别人。”
顾辞把那本农政要略翻到第三章,折了个角。
“从这里开始看。看完了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薛明阳接过书,翻了两页,表情从茫然变成了认真。
他虽然读书不行,但跟着他爹耳濡目染,对实务并不陌生。
这些讲灌溉、讲田亩的内容,比干巴巴的经义好懂多了。
顾辞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心里暗暗点头。
薛明阳不是笨。
他只是不适合死读书。
给他一条活路,他就能跑起来。
闭关第二十天。
薛万堂又遣人送了一批东西过来。
这回不是吃的,是一整箱子历年各府的县试真题合集。
随箱附了一封短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犬子愚钝,拖累贤侄。此为老夫花重金从南阳府故交处搜罗来的旧题,望有所助。不胜感激。”
顾辞看完信,把那箱子真题翻了一遍。
抽出其中七八份,搁到薛明阳面前。
“这几份做了。明天交给我批。”
薛明阳看了看那一摞卷子的厚度,脸都白了。
“辞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薛明阳,不是赵文翰。”
“做。”
薛明阳把到嘴边的求饶又咽了回去。
闭关第二十八天。
夜里。
薛明阳趴在桌上,笔还攥在手里,人已经睡着了。
嘴角淌出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滴在刚写完的策论上。
顾辞抽走那张被口水晕染了一角的宣纸,扫了几眼。
论点清楚,条理分明。
虽然文辞粗糙了些,但该说的都说到了。
“陂塘蓄水”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是打着瞌睡硬撑着写完的。
顾辞放下那张纸。
走到旁边,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搭在薛明阳背上。
薛明阳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辞弟……那道题……我写完了没……”
“写完了。睡吧。”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个月的闭关转瞬即逝。
二月二十九。
黄昏时分。
薛万堂亲自督促下人整理着两个精致的藤编考篮。
里面装着考场规矩允许带的毛笔、干粮和防风的炭炉。
书房里。
顾辞将最后十篇八股范文烧毁在炭盆里。
看着火光将宣纸吞噬。
薛明阳站在一旁,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
“辞弟。”
“嗯。”
“明日就是正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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