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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那些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之类的客套话。他明白,在他们面前,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缺的不是一句客套,是明天醒来还能看见太阳升起的笃定,是让孩子不用挨饿的踏实,是在乱世里像一个人一样活着的体面。
小女孩还不懂大人的眼泪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怀里这个会摸她头,会喂她吃糕点的哥哥让她安心。
于是把脸埋进曹笔的颈窝里,一只手还捏着糕点的碎屑,舍不得吃。
曹笔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抬手把她脸上的泪痕和泥渍一并抹去。
“别哭了,再哭,糕点就不好吃了。”
他声音很轻,既显柔软,又带着温和。
妇人松开他的手,把脸埋进自己掌心,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汉子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糕点渣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似是在吃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他嚼着嚼着,忽然把脸别过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曹笔没有催他们,抱着小女孩站在原地,等着他们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点一点淌出来。
晨雾正在散开,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路过时好奇地往这边瞥了几眼,又匆匆赶路去了。
少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看会儿热闹。
毕竟,这世道,人人都忙着活命,谁还顾得上旁人哭得是悲是喜?
过了好一会儿,妇人才抬起头,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望着曹笔,挤出一个笑来。
“恩公,您瘦了。”
曹笔看着对方的笑容,突然想起四个字,劫后重逢。
“哪里瘦了?”
“哪里都瘦了!”
曹笔脑子一转,打趣道:“原来,上一次与你们相遇,我在你们眼中很胖吗?
我记得当时可是饿了好几天,身上没有一点油水。”
“噗嗤~~~”
妇人没想到曹笔会这般打趣,当即破涕为笑。
擦了擦眼角,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曹笔一番,目光从他眉眼扫到肩背,又从肩背扫到身量,越看越顺眼。
“公子比上回见着,壮实了不少,也白了些。”
“上回在村郊那边见着您,瘦得一阵风就能刮倒,脸上也没血色。
如今瞧着,像是吃了饱饭的人家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眉眼也长开了,比先前更周正,好看着呢。
也不知道哪家小娘子以后有福气,能够得到恩公您的青睐。”
说完自觉这话太过直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旁边的汉子嚼了嚼嘴里的糕点,闷声接过话:“恩公这身板,比从前结实多了。
先前看着像根竹竿,现在好歹有点底子了,像个能干活的了。”
妇人白了他一眼:“恩公是读书人的模样,你扯什么干活?”
汉子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曹笔听着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觉得比任何客套的奉承都实在。
“对了,恩公,自上次匆匆一别后,还没来得及问您,您姓什么,名什么?”
妇人白眼完汉子,又将目光移到曹笔脸上。
曹笔把怀里的小女孩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当些,才开口:“我姓曹,年龄应该比你们小一些,叫我小曹就行。”
“小曹?不行不行!
您是我们的恩人,不能这么叫您,若是您不嫌弃,我们就叫您曹恩公吧?”
妇人一听这话,连连摇头,表示不妥。
旁边的汉子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急,刚要说话,就被妇人打断了。
“他们喜欢叫我曹公子,要不,你们也这么叫吧?
别恩公恩公的,听着生分。”
“曹公子?好,好好好,就叫曹公子!”
汉子逮住机会,终于插上话。
妇人点了点头,带着关切又问:“曹公子是哪里人氏?家里头可还有什么人?”
曹笔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答。
一个穿越者,且穿越到一个刚咽气的孤寡人身上,哪里有什么人氏可言?
他想了想,挑了个不算撒谎的说法:“出生贫寒,恰遇世道不好,家里就只活下来我一个。
如今,四处漂泊,没什么家,就我跟这孩子。”
说着,侧了侧身,示意背上的刀疤女。
妇人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还背着一个,探头看了一眼,见刀疤女睡得正熟,小脸埋在袍子里,只露出几缕头发。
她轻声问:“这是公子的闺女?”
“嗯,捡的。”
妇人没有追问捡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又看了刀疤女一眼,眼神里的怜惜比好奇多。
她自己也带着两个孩子逃难,知道这世上被丢下的孩子有多少,一时间,原本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汉子这时在后面问了一句:“曹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云城,去拜访一个朋友。”
“曹公子,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说,云城那边,最近发生了很多大事,好多官员和富户都死了,您要是去云城,一定要小心啊。”
曹笔看了看汉子,又看了看妇人,把怀里的小女孩往上托了托:“对了,还没问,你们一家怎么称呼?”
汉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我姓田,爹娘没文化,给取了个贱名,叫狗娃。
村里人都喊我田狗娃,喊了四十年了。”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旁边少年的肩膀:“这是我家老大。
生他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娘说,总得图个盼头,就给他取名叫田生金。”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开了眼,生下他第二年,我在地里刨出来一小罐铜钱。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吃上一整年。
自那以后,我就信了,这名字,起对了。”
汉子又指了指曹笔怀里的小女孩:“过了几年,又添了这个小的。
按说该叫田生银,可他娘说,村里先生讲过,生银生淫,不吉利。
我琢磨了一宿,改成生玉了。”
“生玉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就是没见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跟着我们,苦倒是大把大把的吃。”
他刚把手指头移向妇人,妇人便接过了话:“曹公子,我姓李,叫香苗。
娘家是李家村的,小门小户。”
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带着一丝忧伤:“前年闹兵乱,我爹娘没跑出来,房子烧了,人也没了。
就剩一个小妹,早年嫁到南边去了,再没联系过。
我夜里有时候想她,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过得怎么样。”
说到这些,她情难自禁,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隐晦地抽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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