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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与赵风行跟在魁梧将军身后,走在最前列。入了城门后,一眼望去,主街的情景,一览无余。
沈烈浓眉紧皱,策马加速,结果刚走不远,马蹄突然陷了下去,一个趔趄。
沈烈见状,翻身下马。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粉末,底下的碎石更细,几乎成了沙砾。
他的手指在粉末中摸索,触到几块稍大的碎片,边缘有熔融的痕迹。
他借着旁边亲兵火把的光,仔细观察,沉思不语。
不久后,他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发现整条主街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望江楼,路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像被一头巨兽用爪子犁过,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粉末。
两旁的房屋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下焦黑的梁柱,有的连地基都被掀翻。
“难道这里遭遇了天雷?!”
不远处,赵风行没有下马,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烈。
他太了解沈烈了,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他看见沈烈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粉末,又站起来四处走动,时而低头查看,时而凝望远处的废墟,猜测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赵风行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把沈烈观察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记在心里,直到部队开拔。
沈烈走到一堆灰烬前,用刀鞘拨开表层。
灰烬下面是碎骨,烧得发白,一碰就碎。
不是一两块,是一层叠一层,从街口铺到街尾。
“咕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默默估算:要多少骨灰才能铺满一条街?
几百具?一千具?还是更多?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疯狂且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
他站起来,转身对一个亲兵说:“你去禀告莫将军,就说我想多留一会儿,仔细查查。”
亲兵领命,当即举着火把,跑步离去。
沈烈沿着主街道,不断来回探查,不时捻起地面的粉末,放在鼻子前嗅了又嗅。
许久之后,他对亲兵说:“去,把城里所有还能找到的叛军尸体位置,都标出来,一个都不要漏。”
亲兵领命,带着几十个士兵匆匆去了。
沈烈没有在原地等,而是离开主街,走向其它区域。
不久后,他发现一具尸体。
对方被箭矢穿喉,一箭毙命,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箭矢的角度,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被砸开的商铺门口,门板歪倒,柜台翻倒,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布匹。
显然,叛军正在劫掠时被射杀。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
亲兵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草图。
“将军,城里各处发现的叛军尸体,一共标记了两百七十余处位置。
分布在城东,城西,城南,城北,还有县衙,仓库,大户宅院附近。”
沈烈接过草图,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
那些标记星星点点,散布在整个平江城,没有规律,没有集中。
他问道:“都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要具体。”
亲兵答道:“大多在民房里,有的在院子里,有的在巷口,有的在店铺中……另外,县衙后院发现了几具,粮仓门口也有。”
沈烈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草图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翻身上马。
“带路,去最近的。”
亲兵引着他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处民房前。
院门被踹开,歪倒在地上,院子里散落着几件破衣裳和一只打翻的陶罐。
沈烈翻身下马,走进院子,看见一具叛军尸体倒在堂屋门口,面朝下,身下一摊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
他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胸口一个箭孔,位置精准,直入心脏。
他抬头看了看堂屋里面,一张床,被子凌乱,床脚有一双小绣花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
下一处,在城西一间布庄里。
叛军尸体倒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几匹布,喉咙上插着一支箭。
沈烈拔出箭矢,看了看箭杆,没有标记,他擦了擦,把箭矢递给亲兵。
下一处,在城南一间民房的猪圈旁边。
叛军趴在猪圈围栏上,后心中箭。
沈烈检查了周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人。
一处又一处。
沈烈不厌其烦地跑遍了草图上的每一个标记点。
每具尸体他都仔细查看,箭伤的位置,角度,深度,甚至死者的姿态和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一个规律:几乎所有叛军死的时候,都处于正在作恶的状态。
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踹门,有的在拖拽什么东西。
他们不是死在战斗中,是死在施暴时。
就像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整座城,谁作恶,谁就死。
……
不知过了多久,沈烈一脸凝重地回到了主街现场。
他先让亲兵从马背上取来几皮囊清水,接着又派人找了几只破碗回来。
随后,在众人费解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子,从脚下抓起一把粉末,颜色青白,颗粒粗粝,倒在第一只碗里,倒上水。
水一冲,粉末迅速沉底,水面没有气泡,水变得浑浊灰白。
他用树枝搅了搅,碗底的颗粒摩擦有声,坚硬,粗糙。
他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一堆颜色灰黑,夹杂着碎屑的灰堆前,抓了一把。
这灰很轻,风一吹就飘,里面混着没烧尽的草梗和木炭碎屑。
他将这灰倒进第二只碗,水一冲,大部分灰浮在水面上,只有少量沉底。
水面飘着一层灰黑色的浮沫,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最后,他走到主街中央那层最厚,颜色最深的灰烬前,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碎石粉,从深处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细末。
这灰极细,比之前所有的粉末都细,捻在手指间,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
他将这灰倒进第三只碗,倒入清水。
少顷。
那些灰静静地沉在碗底,颗粒极细,像沙又像尘,清晰可见。
他伸手入碗,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随后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心绪极其复杂。
他转过身,朝战马走去,对亲兵说:“走吧,去追大部队。”
亲兵问:“将军,不查了?”
沈烈翻身上马,没有回头:“查完了。”
亲兵闻言愣了一下,一脸的不解。
两刻钟后。
沈烈部队连夜追赶的路途上。
“余宫!”
“将军,属下在!”
“等我部追上大部队后,你亲自去向莫将军请命充当先锋,带五百骑兵,全速前进,追赶叛军。
咬住之后,誓死不退,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若是莫将军问起缘由,你便摆出一脸气愤模样,怒斥叛军屠城的行为,盛怒之下,作势非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副将余宫一脸疑惑地看着沈烈,满是不解。
沈烈没有解释,只是沉着脸道:“按我说的去做即可。”
余宫当即摆正态度:“是!”
沈烈见他那忐忑不安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补了一句:“你是我最信任的副将,我不会让你白白去送死的。
具体缘由,你无需追问。
你只需要明白,我既然敢让你带人去接那个活,就一定能保证你会大获全胜!”
话毕,不再言语。
余宫闻言,虽然十分不解,但也不敢多问。
他只能在心里纳闷,将军究竟是有何等底气,敢如此笃定?
竟然说,自己带五百人去生生追咬享有凶将之称的施将军,还能大获全胜?
笑话!
真当叛军都是些是死人吗?
别说其它人了,他自己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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