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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上凉风刮过,吹得燕王大纛猎猎作响。蓝闹儿骑着一匹矮脚马,颠颠地跑到山坡下。
他看着上面那群脸色发青的北平悍将,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门大喊:“燕王殿下!我们国公爷说了,前方的鞑子已经被太仓卫吓退!大宁卫的围解了!”
“国公爷还问您,燕山铁骑现在还要不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去追击啊?”
这几声吆喝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北平诸将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朱高煦更是气得眼珠子通红,一把抽出腰间佩刀,指着坡下的蓝闹儿怒骂:“妈了个巴子!老子现在就去砍了那头猪!”
“站住。”朱棣沉闷的声音响起。
朱高煦猛地回头,满脸不甘:“父王!他这分明是在消遣我们!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燕山铁骑?说我们连三个千户的步卒都不如!”
朱棣没有看自己的儿子,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重新整队、缓缓向大宁卫方向推进的太仓卫方阵,握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传令全军。”朱棣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强行压回心底,语气森寒,“拔营,跟在太仓卫后面,进驻大宁卫。”
张玉抱拳应诺,转身去安排。他走下山梁时,回头看了一眼朱棣的背影,只觉得这位纵横北疆的燕王,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憋屈。
平原上,太仓卫的方阵正在缓缓移动。
蓝闹儿去传完话,骑着那匹矮脚马又颠颠地跑了回来。
他挠了挠屁股,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在他的认知里,打仗就是两帮人拿着刀枪互砍,正常来说谁的拳头硬、人多,谁就能赢。
那可是整整三万纵横草原的蒙古精锐骑兵啊!怎么会连一根箭矢都没放,看到太仓卫的大旗就跟见了鬼一样,直接夹着尾巴跑了?
“九江哥……”蓝闹儿咽了一口干沫,策马凑到李景隆身边,还是问了出来,“这……这帮鞑子是不是中午吃坏了肚子?怎么打都不打,说跑就跑了?”
李景隆坐在高大的白马上,手中那根镶金嵌玉的马鞭轻轻拍打着手心,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蓝闹儿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闹儿,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跑?”
“俺咋知道?”蓝闹儿挠了挠头,试探性地说道,“难道是被咱们太仓卫的火器吓破了胆?还是说……被九江哥您这威风凛凛的霸气给震慑住了?”
李景隆摇了摇头,手中马鞭遥遥指向东方,笑道:“乃儿不花可不是阿鲁台那个只知道猛冲猛打的蠢货。这老狐狸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精得很。他跑,不是因为他怕了咱们这三千人,而是经过多方权衡后做出的最优选。”
蓝闹儿听得一头雾水,两只耳朵竖得老高。
“首先,阿鲁台在松亭关外的惨败就在眼前。”李景隆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那一战,咱们太仓卫的空心方阵和火炮,把阿鲁台的一万精骑吃了,主将也被你生擒了。这事儿早就传遍了草原。乃儿不花看到咱们摆出同样的阵势,心里能不发怵?”
蓝闹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是,咱们的火炮可不是吃素的,一炮下去就是一条血胡同!”
“这只是其一。”李景隆嘴角勾,目光仿佛穿透了后方的山丘,看到了燕王朱棣那张铁青的脸,“其二,咱们今天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平原上列阵,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咱们是来送死的,还是背后有底牌?”
蓝闹儿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疑兵之计!他肯定以为咱们有后手!”
“算你还没笨到家。”李景隆用马鞭点了点蓝闹儿的头盔,“而且,就算咱没有后手,乃儿不花也清楚,燕王可在咱们身后的山梁上虎视眈眈地看着呢。”
“乃儿不花是来打秋风的,不是来拼命的。他若是跟咱们死磕,拼个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是谁?是燕王!燕王正愁找不到机会一口吞了他呢。乃儿不花要是真敢冲阵,燕王的铁骑瞬间就会扑过来把他包饺子。所以,他不仅不能打,还得跑得比谁都快,趁着燕王还没反应过来,赶紧退回草原保全实力。”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初夏微凉的空气,语气悠长:“打仗,打的不光是刀枪剑戟,更是人心。乃儿不花是个莽夫,但他绝不是个蠢货。”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蓝闹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应天府里斗鸡走狗、被无数人暗地里嘲笑为“草包国公”的李景隆。此刻的李景隆,身上那件华丽的明光铠仿佛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眼神中透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气质,竟让蓝闹儿产生了一种面对太孙殿下时的错觉。
蓝闹儿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不禁对李景隆敬仰万分,脱口而出:“九江哥,你……你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步?你早就算到了乃儿不花不敢打,也算到了燕王殿下只能在后面干瞪眼?”
李景隆转过头,看着蓝闹儿那崇拜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潇洒地一挥马鞭,催动白马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这一路上都精神点,乃儿不花是跑了,朵颜三卫,可还没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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