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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如水。詹徽高高举着手中的弹劾奏疏,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颤抖且充满着悲愤的感染力:
“皇上!陈德调兵抗命,围杀钦差,罪不容诛,老臣绝不敢替他开脱!”
这一句话出口,不少武将眉头微微一动。
蓝玉本来已经要骂人了,听到这里,反倒暂时忍住。
詹徽抬起头,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可陈德毕竟是大明从二品承宣布政使,是朝廷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如此大案,牵连江西军政,牵连地方卫所,理应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明定首从,再行国法!”
詹徽猛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这是皇上亲手立下的规矩,是大明的法度!”
“可太孙殿下到了南昌,未等三法司定案,便将陈德、王化当场明正典刑,枭示城头。”
“江西官场数百人被捕,家产尽数查抄。”
“如今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朝野震动!”
詹徽声音陡然拔高,“皇上!若今日不问此事,往后钦差持一纸令书,便能杀封疆,抄府库,灭宗族。那天下百官,还如何安心替朝廷办差?”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户部尚书赵勉也一步出列,重重跪倒。
“臣附议!”
赵勉双手捧笏,声音洪亮。
“臣并非为陈德鸣冤,而是为大明法度鸣冤!”
“查账查出亏空,便可绕过三司,直接用重典。今日是江西,明日便可能是湖广、浙江、河南。”
“地方官员若人人自危,谁还敢催征税赋?谁还敢处置地方豪强?”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龙椅。
“臣恳请皇上急召太孙回京,暂罢其监国之权,交宗人府约束,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两人的慷慨陈词,瞬间点燃了文官集团的情绪。那些跪在地上的科道言官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纷纷大声呼喊着“臣等附议”、“请皇上以国法为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逼龙椅。
武将队列的最前方,凉国侯蓝玉听着这些酸腐文人的叫唤,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一步跨出队列,指着詹徽的鼻子破口大骂。
“詹徽,你个老匹夫,放你娘的连环拐弯连环臭狗屁!”蓝玉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奉天殿内轰响,震得几个靠得近的文官耳膜生疼,“那陈德私自调动南昌左右两卫,在杏花村围杀朝廷钦差郭镇!这他娘的叫有贪墨之嫌?这叫造反!叫谋逆!太孙殿下手里握着皇上亲赐的敕命之宝,便是代天子行权!别说杀一个从二品的布政使,就是把你詹徽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那也是名正言顺!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地的文臣,继续道:“你们一口一个法度,怎么不替那些被贪掉秋粮的百姓说一句?怎么不替被围杀的锦衣卫兄弟说一句?怎么不替差点死在南昌的驸马说一句?”
詹徽被骂得脸色发紫,指着蓝玉,手指都在抖:“你……你这粗鄙武夫,朝堂之上,竟敢口出秽言!”
蓝玉不削冷哼:“口出秽言?老子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抱着书本装死呢!”
“如今逆贼都敢调兵杀钦差了,你还在这儿替他们争体面?”
“老子看你不是讲法度,你是怕太孙殿下的刀,哪天砍到你们这群人头上!”
这话一出,文官队列里顿时炸了。
“放肆!”
“血口喷人!”
“蓝玉藐视朝纲,污蔑忠良,请皇上治罪!”
就在此时,解缙从文官队列中从容走出。他没有理会詹徽愤怒的目光,而是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先朝着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詹徽和赵勉,眼神冰冷。
“《大明律》谋叛卷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陈德调兵围杀当朝驸马、钦差大臣,形同叛国。太孙殿下以雷霆手段镇压叛乱,乃是维护皇权之威严,何来暴政之说?”
“詹大人,赵大人。”解缙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四周杂声。
“二位口口声声说法度,那下官便与二位说法度。”
“《大明律》谋叛卷明载,凡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论重罪。”
“陈德私调卫所,封锁南昌,围杀钦差。此案不是单纯贪墨,而是地方官军勾结,对抗皇权。”
解缙目光一冷。
“太孙殿下奉皇命南下,持敕命之宝平乱。”
“他所行之事,皆有圣授权柄为凭。”
“二位今日不问陈德谋逆,不问南昌卫所为何敢拔刀向钦差,却只盯着太孙殿下用刑过烈。”
“下官倒想问一句——”
解缙微微停顿。
“在二位眼里,是朝廷法度大,还是地方官员的体面大?”
解缙这话不可谓不毒,直接把这口黑锅扣回了皇帝身上,同时也将了詹徽等人一军。
詹徽脸色一沉,赵勉也皱紧眉头。
解缙继续道:“若调兵围杀钦差之人,都必须先押回京城慢慢会审,那往后各地贪官只要烧毁账册、杀尽证人,再找几个替死鬼顶罪,朝廷又能如何?”
“难道大明的法度,是给逆臣拖延罪责用的?”
这一刀,扎得极狠。
詹徽眼角一跳,立刻反击,“解缙,你休要强词夺理!”
“老夫从未说陈德无罪。老夫说的是,太孙纵有敕命之宝,也不能开绕过三法司、擅杀封疆大吏的先例!”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太孙难道就能凌驾于大明律之上?”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沸腾。
一边是蓝玉为首的武将,骂声如雷。
一边是詹徽、赵勉带着的文官,句句不离宗法制度。
解缙夹在中间,冷声辩驳。
而朱元璋却始终静静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这群面红耳赤的官员。
奉天殿内的争吵声持续不断,詹徽见皇帝迟迟不表态,一咬牙,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大殿的一根盘龙柱前,双目赤红,摆出了一副要撞柱死谏的惨烈姿态。
“皇上!”詹徽双目赤红,声音悲怆。“老臣侍奉朝廷多年,今日若不能以死守住大明法度,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皇上若不严惩太孙,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奉天殿上!”
“以老臣之血,唤醒皇上!”
他说罢,作势便要朝柱子撞去。
赵勉等人脸色大变,赶紧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詹大人不可!”
“皇上明鉴啊!”
“请皇上以国法为重!”
哭喊声、劝阻声、叩头声,顿时乱成一团。
蓝玉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一脚把这群哭丧的文官全踹出去。
解缙则眯起眼睛,脸色越发冰冷。
这狗日的老硬币还想逼宫啊。
就在这群情激愤、企图用死谏来逼迫皇权妥协的白热化时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
“轰隆……轰隆……”
那是一阵齐整的脚步声,伴随着沉甸甸的甲胄碰撞声。
文官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可武将班列里,蓝玉、傅友德等百战宿将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这是重装甲士列阵的声音。
而且不是宫外,就在奉天殿广场上!
蓝玉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
殿内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
詹徽也停住了动作,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向殿门。
这里是大明皇宫的核心,是皇帝临朝之地。哪支军队敢在这个时候,全副武装靠近奉天殿?
又是谁,有这个胆子?
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外似乎有人厉声下令。
随后,甲胄声齐齐停住。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从偏门匆匆走进了大殿。他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脸上,此刻竟带着难以掩饰的古怪与小小的震撼。他一路小跑,来到御阶之下,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整个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禀报。
“启禀皇上……太孙殿下,回京了。”
群臣心中先是一喜,詹徽推开拉着他的官员,正想借机发难,王景弘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话。
“太孙殿下带了三千金吾卫,把……把奉天殿给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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