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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躺在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校友系统那条通知的内容还在他脑子里转,毕业登记信息被教职工权限账号查阅。
十一点刚过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是陈婉晴的语音电话。
他按了接听。
“哥,你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室友。
“没有。”
“导师刚给我发微信了。”
苏言撑着床坐直了,后背靠上床头的墙。
“说什么。”
“你等着,我截图给你看。”
电话没挂,他听到陈婉晴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几秒后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截图。
陆知意和陈婉晴的聊天界面,最上面是一条发送时间二十二点三十七分的消息。
你今晚有客人?刚路过你们宿舍楼,水房好像有人在修什么。
苏言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哥?”电话那头陈婉晴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看到了。”
“我,我已经回她了。”
苏言的后背离开了墙面。
“你回了什么。”
语气很平,但每个字咬得很重。
陈婉晴的声音更低了。
“我说是我哥来帮我修水管,水管爆了维修师傅不在,只能喊他过来。”
苏言闭上眼睛。
“她回了吗?”他问。
“刚回了,你看第二张截图。”
苏言点开第二张图。
陆知意的回复,时间比陈婉晴的消息晚了将近两分钟。
你哥还会修水管。
没有问号。
“哥,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这句话什么意思啊?怎么读着怪怪的?”
苏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不是在问。
那是在往一张越来越清晰的拼图上再添一块碎片。
煲汤不放姜,做建筑设计,懂结构工程,会画手绘详图,数据整理功底扎实,懂穴位按摩,照顾胃病的人极其熟练,二十七岁,单身,母亲姓陈,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她手下读研。
现在又多了一条,还会修水管。
“后面还有吗?”他问。
“有,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第三张截图弹出来。
你哥人还在学校吗?
陈婉晴的回复紧接在下面。
走啦,他修完就回家了。导师你这么晚还没走啊?
“她回了没有?”
“没了,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回。”
陈婉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但是哥……我看到聊天框底下闪了两次那个正在输入。”
苏言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闪了两次,然后消失了,她打了什么又删掉了。”
电话两头沉默了好几秒,只剩下听筒里细微的底噪。
“哥?你在吗?”
“在。”
“你生我气了吧。”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你肯定生气了。”
“我说了没有。”
苏言揉了一下眉心,声音放缓了一点。
“下次她再问你什么跟我有关的事情,你回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啊?我正常回答怎么了?她问我水房有没有人修东西,我总不能撒谎说没有吧?”
“你可以说宿管找人来修的,不用提到我。”
陈婉晴沉默了一拍。
“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苏言沉默了,我怕什么?
怕当年的真相?
还是怕她见到自己,会问:“你凭什么消失三年?”
无法回答。
“我没在怕什么,照做就行。”
“哥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婉晴。”
“好好好,你一喊全名我就知道没得商量。”
“睡觉吧。”
“苏言,你到底能不能别每到关键的地方就让我睡觉!”
“明天有课。”
“我不管,你先把这个事跟我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清楚的。”
“怎么没有?你今晚来学校修水管,导师刚好路过看到了,而且你之前在窗户那儿看的也不是猫,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苏言没有接话。
陈婉晴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重了一些,带着点鼻音。
“哥,你不说就算了。”
她的声音软下来了。
“但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着就行。”
“嗯。”
“导师她最近在图书馆加班到很晚的那些天……师姐跟我说过,导师回教师公寓经常不走近路。”
苏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师姐有一次晚上去图书馆还书,在宿舍区的路上碰到了导师,那天十点多了,导师一个人抱着一摞东西,从我们宿舍楼前面经过。”
“师姐问她怎么走这边,导师说散步。”
“十点多了在宿舍区散步,谁信啊。”
陈婉晴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自动熄灭了。
“哥。”
“嗯。”
“你早点休息。”
“嗯。”
“创可贴换了吗?”
“换了。”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苏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归零,房间重新掉进黑暗里。
她不是今晚才走那条路的。
她这段时间走过很多次。
经过那条路灯昏黄的小路。
一个人。
抱着一摞文件。
她在那些路灯底下走过来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苏言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枕头上,呼吸闷在棉料里,又热又潮。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亮了。
他以为是陈婉晴又发了什么消息,侧过头扫了一眼。
不是微信。
是校友系统的第二条推送。
他点开。
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您的毕业证件照已被教职工权限账号下载。
苏言的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他的照片被下载了。
三年前的证件照,白衬衫,短头发,不笑。
手机屏幕在他脸上照了几秒钟自动暗下去,指纹的油印留在玻璃面上,映着天花板上那道窄窄的路灯光。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又退走,在墙壁上划过一道亮痕。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之前窗口外面的画面,米白色风衣,怀里抱着文件夹,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瘦,她走到7号楼前面的时候脚步没有减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她走那条路已经走了很多次。
每一次走的时候,她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在那栋楼附近。
但她还是走了。
一次又一次。
苏言侧过身,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
客厅的挂钟隔着一道墙传来嘀嗒声,一秒一秒,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只知道闹钟响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路灯光变成了灰白的天光。
六点半。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通知栏里那条推送还挂在最上面。
您的毕业证件照已被教职工权限账号下载。
苏言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手指移到通知上方,往右一划,清除了。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照到对面墙上一个钉子眼。
那个钉子眼空了三年了,以前挂过一张东西,搬进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他一直没管它。
苏言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暗,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跟毕业登记表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已经不太像了。
三年的工地和加班在他脸上刻了不少东西。
她下载的那张照片里的人,和现在站在镜子前面的这个人,中间隔着整整三年。
苏言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在卧室里又响了一声。
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是陈婉晴发的早安消息。
“哥,我昨晚想了一宿,有件事我决定了。”
苏言的手悬在屏幕上方。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我要找个机会,当面问导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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