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笑声从身后传来,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短促而刺耳。林夜猛地转过身。
没有人。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节能灯发出的嗡嗡声。茶水间的饮水机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某种计时器。
他又转回来,看向地上的那张纸。
纸还在。上一秒还在。
但纸上他的名字——消失了。
林夜揉了一下眼睛,蹲下来把纸捡起来,用手指摸索着名单尾部。他明明看到的,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宋体字,“林夜“。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写了二十八年,他不会认错。
但现在那片区域是空白的。像是那个名字从未被印上去过。
林夜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他拿起地上的第二张纸,第三张,第四张——全部都是空白。新鲜吐出的纸张上什么都没有,雪白光滑,带着那台激光打印机特有的温热。
“不可能。“他低声说。
打印机还在运行。出纸口的纸源源不断,但每一张都是空的。洁白无瑕。好像刚才那张印满名单的纸只是一个幻觉。
夜晚的幻觉。劳累的幻觉。压力太大的幻觉。
林夜试着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解释,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那张空白的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身就走。
茶水间不去了。咖啡不喝了。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47号工位上,坐到天亮,打卡下班,回家,然后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这份工作。
但当他路过洗手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洗手间的灯忽然灭了。
然后门自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走廊里没有风。那扇门以人类关门的速度从开启状态变成了紧闭状态,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门锁自己扣上了。
林夜站在门前,看着门上的标识:洗手间。
他刚走过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他听到了笑声,门就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飞速运转。员工守则的那些规则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
第一条:保持工位整洁。第二条:禁止照镜子。第三条:听到名字不要回头。第四条:凌晨2:17到3:41不要靠近打印机,不要阅读打印内容。
他已经违反了第四条。他看了那些打印内容。
门后面,传来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水龙头——没有人开洗手间里面的灯,里面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在完全的黑暗中,有人打开了水龙头,水流撞在洗手池的陶瓷面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然后水停了。
然后传来了镜子的声音。
不是破碎的声音。是一种缓慢的、滑动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穿过镜面——穿过玻璃。
林夜应该走。他知道他应该走。他的直觉在尖叫,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让他跑。但他站在那扇门前,无法移动。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让他动弹不得。
门把手转动了。
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黑暗中,洗手间内部慢慢显露出来。光线来自走廊,投进那片黑暗里,只照亮了门口几块地砖。
第一块地砖是白色瓷砖,干净无尘。
第二块地砖上有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
那双皮鞋上面是深蓝色西裤的裤脚,再往上是白色的衬衫下摆。光线只到这里就停了,上半身和脸都隐没在黑暗中。
然后那个人——那个东西——说话了。
“新来的?“
声音很平常。像一个中年男同事在茶水间搭讪。但这种平常本身在这个场景下就是最不正常的东西。
林夜没有回答。他的嘴张着,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天上班,“黑暗中的声音说,“最好不要在走廊里闲逛。“
水龙头又开始流水了。哗哗的声响从黑暗中传出来。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门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开始缓缓关闭。在闭合的最后一秒,光线扫过洗手间内部,照亮了一个瞬间。
林夜看到了镜子里的人。
两个。
镜子里的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裤,但他们的脸——其中一个人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不是被遮住了,是没有。那里是一块光滑的皮肤,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五官。
门关上了。
林夜终于动了。他的腿恢复知觉的那一刻,他转身就跑。
他跑得不快——茶水间离B区只是走廊的两个拐角,距离不到两百米,但在这两百米里,他感觉整条走廊都在无限延伸。两侧的空玻璃隔间像是一面面镜子,映出他狼狈奔跑的身影。
当他终于跑回B区47号工位的时候,他喘得几乎要跪下去。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所有工位上的人都不见了。
那些面无表情的同事们,刚才还坐满了B区和A区的几十个人,那些在键盘上打字的、盯着屏幕发呆的、眼睛瞳仁不正常的人——全部消失了。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下,电脑屏幕全部黑着。
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林夜看了一眼显示器角落的时间:凌晨2:41。
他又看了一眼打印机的方向。走廊安静了。打印机停了。
不是机器故障停了。是任务完成了。
林夜坐到椅子上,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手压在桌面上,强迫它们稳定下来,然后开始回想刚才的一切。
“不要阅读打印内容。“他小声重复这条规则,“为什么不能读?读了的后果是什么?“
那个名单。他的名字。那个×形符号。还有那行备注——第4任夜班数据审查员,预计使用周期90天。
第4任。
他是第4任。
那前三任在哪里?
林夜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他吓了一跳,掏出手机。屏幕上的通知让他愣了一下——是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深蓝数据行政部。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简短:
“林夜先生,恭喜您完成第一个夜班的前半段。根据系统监控记录,您在工作期间展现了优秀的数据敏感度。作为新员工的常规欢迎流程,我们为您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请到前台领取。——行政部“
优秀的数据敏感度。
林夜看着这句话,想到了那个监控面板右下角跳动的数字。当前在线用户——0。
那个数字一直没变过。但今天坐在他周围工位上的,至少有几十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同事“不是真正的用户。他们是别的什么。而以某种方式运行的系统,把他今晚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了下来。
包括他去茶水间的路线。
包括他在打印机前停留的时间。
包括他捡起那张纸的动作。
林夜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想去前台领什么礼物。他就想在这里坐到天亮,打卡下班,离开这栋楼。然后他再也不会回来——不管违约金是多少,八百四十万也好,八千四百万也好,总比死在这栋楼里强。
但是下一秒,他的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不是邮件。不是短信。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应用弹窗——一个全黑的窗口,正中央只写了几个字:
“请到前台领取您的入职礼物。李大雁。“
林夜愣愣地盯着这几个字,把手机翻了一个面,然后又翻回来。弹窗还在,一直停留在屏幕上。
他想尝试关闭弹窗,但他找不到关闭的方式——没有×号,没有退出按钮,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交互的地方。就好像这个弹窗被刻在了屏幕最底层,在所有应用下面。
过了大概二十秒,弹窗自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自动发送的回复——不是林夜打的,是他手机自己发的:
“好的,我马上过去。“
林夜盯着这条自己发送的消息。
他没有打字。他的手机没有连接任何语音助手。那这条消息是谁发的?
他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他盯着电脑屏幕。他不去前台。他打死也不去。
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响了三次。
四次。五次。
林夜没有接。
第六次铃声响起的时候,电话自动接听了。免提自动打开。
李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林先生,您有一样东西落在洗手间门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稳而专业,“我已经帮您捡起来了。请您来前台取。“
然后电话挂断了。没有任何等待的余地,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林夜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那张空白的纸还在。
不是他落在洗手间门口的东西。
那么,他落下的是什么?
林夜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创业失败过很多次,每一次失败之前他都会试图找到一个破局的变数,哪怕那个变数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才签下了这笔高利贷,才有了现在的处境。
但现在,这种性格给他带来了唯一的一种选择——
去前台。
去看看这个公司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夜把手机揣进裤兜,从工位上站起来,开始在B区寻找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他的工位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文件架、一把椅子。笔筒里有一把美工刀,很小很薄,刀片折了一半。他把它抽出来,放在裤兜里。
然后他走向了前台。
前台在电梯口旁边。和下午面试时看到的一样,一张弧形的白色前台桌,背景是一面深蓝色的公司Logo墙。但如今在夜班灯光下,前台上方那盏灯把桌面照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光圈,而其余部分全都隐没在黑暗中。
前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林夜走近前台。李姐并不在这里,但前台上那个蓝色文件夹旁边放了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咖啡杯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礼物在里面。恭喜入职。——李
笔迹很工整,和下午在蓝色员工守则末尾那条手写规则一模一样。
林夜环顾四周。走廊是空的。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头顶那盏灯微弱的电流声。
他拿起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文件夹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坐在47号工位的椅子上,侧脸,盯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从他的头顶正上方,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林夜的手又开始抖了。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的天花板。
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嵌在里面的LED灯盘。
但照片确确实实是从那个角度拍的。
他翻到第二页。
是他的简历。不是他投出去的那份——是另一份。这份简历详尽到了可怕的地步: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所有学校、所有住址、所有工作经历、所有住院记录、所有银行卡流水。甚至有一页专门记录了他的每一次棋牌游戏记录,每一次网购浏览记录,每一次深夜失眠时搜索过的关键词。
还有一页是他的“心理评估报告“。
评估结论:受试者对异常事件的接受度高于常人水平——神经敏感度低,恐惧阈值高。适合作为夜班数据审查员。建议观察期:30-90天。
这份报告的时间是他大三的那一年。那时候他还在读书,从未听说过深蓝数据。他们就已经在“评估“他了。
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内部通讯记录。
发件人:白。
收件人:规则制定部。
内容:“第4任已到位。开始采集。“
采集。
这个词让林夜的手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咖啡的热气逐渐消散。墙上的电子时钟跳到了凌晨三点。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走廊来的。也不是从电梯来的。
是从他背后——前台后面的logo墙——传来的。
深蓝色的Logo墙上,公司的名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但字与字之间出现了缝隙——不是灯光的错觉,是缝隙真的存在。
墙裂开了。
不是墙裂开了,是墙后面的什么东西推开了墙的一部分。一块和周围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暗门向内滑动。
一道门。隐藏在公司Logo墙后面的门。
从门里走出来的人,让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