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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之外,檀香袅袅。封玄决停下脚步,抬手,指节在静室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回响,清晰而沉稳。
“弟子封玄决,拜见师尊。”他的声音响起,如其人一般,清冽如冰泉击石。
“进来。”室内传来云衍真人的声音,比平日似乎略低哑一分,但依旧平和威严。
封玄决推门而入。
静室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几只蒲团,墙上悬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道”字。
云衍真人正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
封玄决行至近前,恭敬行礼:“弟子不日将启程前往玄天秘境,特来向师尊辞行,聆听训示。”
云衍真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关怀,有欣慰,有期许,亦有一丝……愧疚。
时间,倒退回二十三年前。
那时,还没有天衍宗首徒封玄决,只有一个蜷缩在冰冷榻上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瘦得几乎脱了形、衣衫褴褛的孩子。
屋内昏暗,只有入口处透进的一点天光,照亮他脏污的小脸和那双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却依旧清澈的银灰色眼睛。
他很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火在烧。
饿了多久了?三天?五天?还是更久?他记不清了。
屋里能吃的,早就被他翻遍了。
最后实在无法,饿极了,就啃草根,嚼得满嘴苦涩。冻极了,就缩在娘亲躺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爹爹……怎么还不来……”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带着长久饥饿导致的沙哑。
娘亲闭眼前,冰凉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小手,那么虚弱,却用尽力气告诉他:“阿决乖,等你爹爹……他答应娘亲,一定会来接你,好好养大你。以后,你就和爹爹一起生活……要听话……”
娘亲要他守着,哪儿也别去,他就乖乖等着。
哪怕这里越来越冷,越来越黑,越来越静。
静得可怕。
再也没有娘亲温柔的笑容,没有娘亲哼着歌哄他入睡,没有娘亲用冰凉的手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
娘亲病了,他很努力地去找吃的,找草药,可是娘亲吃了那些草,却一直都没有好起来。
那天早上,娘亲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哭了很久,把娘亲葬在了屋后面一个小小的土堆里。
为了和娘亲的承诺,他等着。
等爹爹来接他,一天,两天……很多天。
直到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和周身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气势。
来人,正是接到故友临终前以秘法传来托孤讯息、匆匆前往,途经此地的云衍真人。
他步入屋中,目光扫过简陋得近乎原始的陈设,最后落在角落那蜷缩成一团、瘦骨嶙峋的小小身影上,眉头不由一蹙。
“孩子?”云衍真人放轻了声音,走近几步,“你怎会独自在此?”
男孩被惊动,银灰色的的眼睛警惕地望着来人,却又带着一丝希冀,“等……爹爹……”
等爹爹?云衍真人心中一动,想起方才随手一剑斩了一个正欲破门而入的、修为低微的魔修。
那魔修举止猥琐,但眉眼,倒是与眼前这孩子……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看着眼前这孩子执拗的眼神,一个不好的猜测浮上心头。
莫非……?
云衍真人心中暗叹一声“作孽”,却并无多少歉疚,修真界弱肉强食,那魔修身染业力,杀了便杀了。只是这孩子的去处……。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孩子,我方才来时,见到一人被魔修所害,看形容模样,倒与你有些相似。你可要去看看?”
男孩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瞪大,里面的光迅速熄灭,变得一片死寂的灰暗。
爹爹……也死了?和娘亲一样,不要他了?
小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咬着唇,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云衍带着他,来到屋外。那里躺着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正是被他随手斩杀的魔修。
巨大的绝望和冰冷淹没了封玄决,他甚至哭不出来,只是身体细细颤抖。
云衍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恻然。
他并无丢下这孩子的打算。
方才探查时他已察觉,这孩子根骨奇佳,竟是万中无一的修炼苗子,更隐隐有剑气内蕴,若非年纪太小,几乎要透体而出。
此等良才美质,若任其流落在外,实在是暴殄天物,亦非修道之人所为。
“人死不能复生。”云衍真人伸出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抚了抚男孩的头发,“我乃天衍宗修士,途经此地。你……可愿随我离去?我可收你为徒,传你道法,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独自在此。你家人……想必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小孩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云衍真人。
良久,他缓缓地,点了下头。
云衍真人心中微松,露出一丝笑意:“好孩子。”
他并未立刻带走男孩,而是带着他,在他娘亲的坟茔旁,为他那“父亲”也堆起了一个简单的土包。
没有立碑,只是让男孩磕了三个头,算作了结尘缘。
之后,他又辗转寻到了故友临终托付的孤女——尚在襁褓中的苏令微,那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标。
一大两小,踏上了返回天衍宗的路途。
静室内,香雾袅袅。
云衍真人从短暂的恍惚中回神。
“起来吧,不必多礼。”云衍真人虚扶一下,示意他在对面蒲团坐下。
封玄决依言起身,端坐,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师尊。
“玄天秘境,唯有金丹境修士可入,机缘与凶险并存。你如今金丹圆满,正是寻求破境之机之时。”
云衍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你剑心通明,杀伐果断,为师不担心你对敌。只是秘境之中,人心叵测,有时比妖邪更险,需得多留一分心。”
“弟子谨记。”封玄决颔首。
“此外……”云衍真人顿了顿,“你苏师妹她……近日心绪有些不宁。若有机会,你不妨多照拂一二。她年纪尚小,有些事,还不甚明白。”
“是,师尊。”封玄决再次简洁应道。
云衍真人看着他这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心中那丝愧疚与无奈更重。
他知道这孩子的性子,可有些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寿元无多,必须在自己道消之前,为微微安排好最稳妥的归宿,也为宗门,留下最可靠的擎天之柱。
“罢了,你去吧。一切,待你平安归来再说。”云衍真人最终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弟子告退,师尊保重。”封玄决恭敬行礼,起身,退出静室,轻轻带上了门。
退出静室的封玄决,并未立刻御剑离去。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翻腾不休的云海。
师尊方才那未尽之言,他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玄天秘境,是突破元婴。其余诸事,皆可往后放。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凛冽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目标直指北方那即将开启的古老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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