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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正把双手一摊“嗨,所以我说嘛,走走过场得了。你们还真想往深里查呀?别的不说,马云波最后那个‘迷途知返’,不管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人家确实把命搭进去了。”“他对得起警徽,对得起那身警服。他之前做的事情是不对,但最后他也用命还了。至于他那个老婆,两口子也没有孩子,就她一个人,现在那个样子了,脑子也不太好使,身体也不太好,你们还忍心把她往死里逼?”
包正说完这些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脸上露出一种“话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看着办”的表情。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海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侯亮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了陈海一眼,陈海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了。
“也是。”陈海接过话头“反正我们就是来看看,完成上面的任务。上面对我们也没有太具体的要求,就是把情况摸一摸底,能查多少查多少,不勉强。”
包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话题。
“哎,你们在省里,知道的事多。我听说省里的大佬们开战了?”包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藏不住的光芒,那是爱打听事的人特有的光芒,像是猫看见了鱼、狗看见了骨头。
陈海哭笑不得,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老包,你怎么还是这么八卦?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再说了,这种事是你能听的吗?你一个东山市的检察长,打听省里的事干什么?”
包正满不在乎地把手一挥。
“咋不能听?我行得正,坐得端,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不站队四不拍马,我怕什么?听点小道消息怎么了?我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不让我打听事,还不如让我退休算了!”
陆亦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反正你在东山也碍不着谁的事,跟你说了也不怕传出去。”
于是陆亦可巴拉巴拉地说了起来。她把省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能说的说了一遍,不能说的一个字没提。
从沙瑞金来汉东之后烧的那几把火,到高育良在常委会上如何不动声色地拆台;到江小易怎么怼陈岩石,从祁同伟在东山立了大功提了副省。
包正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地插一句“哦?”“真的假的?”“后来呢?”,那样子就像一个追剧追到关键情节的观众,恨不得一口气把全集看完。
陆亦可说完,包正好半晌没说话。
“过瘾。”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种心满意足“太过瘾了。比看电视剧还过瘾。”
陈海站起来,拍了拍包正的肩膀,把他从那种回味的状态里拉出来:“老包,今天就到这儿吧。天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席散,四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包正上了自己的车,摇下车窗朝他们摆了摆手,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海和侯亮平站在餐厅门口的人行道上,等着陆亦可去叫代驾。
“你为什么要跟老包说那些?”陈海的声音不大“省里的事,不是说好不外传的吗?”
陆亦可正在手机上操作代驾软件,连头都没抬:“你呀,以后不求人了?老包啥样你不知道?出名的爱打听,你不让他过瘾,他能答应帮咱们?今晚上咱们要是让他带着一肚子问号走了,你信不信明天他就找个理由不接咱们电话了。”
陈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陆亦可说的确实有道理,又把嘴闭上了。
侯亮平站在一边,把两个人各看了一眼,然后把话题拽了回来:“好了,老包的事不说了。马云波的事咱们该怎么查?这才是正事。”
陈海叹了口气“一头雾水啊。马云波死了,档案封了,知道的人不说,不知道的人问了也没用。你们说该怎么办?”
“凉拌。”陆亦可终于把代驾叫好了“直接去问他老婆呗。那些钱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她要是用着还能心安理得,那她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咱们也不用跟她客气。”
陈海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种犹豫“马云波毕竟因公牺牲了,照顾烈属——”
侯亮平没等他说完,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咱们来,不就是调查马云波到底是不是烈士、该不该有这个烈士待遇的嘛!如果他不是烈士,如果他之前做过保护伞,那这个‘因公牺牲’的认定本身就有问题。咱们查的就是这个。烈属的待遇,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享受的。”
陈海见陆亦可和侯亮平的意見高度统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扇门板一样把他夹在中间,他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他少数服从多数,点了点头。
三个人回到酒店,各自回了房间。侯亮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马云波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起了床。在酒店餐厅随便吃了点早饭,直奔东山市第一人民医院。
三人打听好了马云波妻子的病房之后,沿着门诊大楼后面的那条林荫道往前走。一路上侯亮平的眼睛就没闲着,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脸色越不好看。
“你看看,高干病房。”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忿劲儿压都压不住,“她凭什么住高干病房?马云波一个副处级干部,他妻子又不是体制内的人,凭什么享受高干待遇?这病房一天多少钱?谁给她出的?”
陈海也觉得有点过分,但没有接话。
三人来到病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陈海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但听起来中气还挺足。
推门进去,病房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里外套间,外面是会客区,摆着沙发茶几电视冰箱,里面才是病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张多功能病床和各种医疗设备。
马云波的妻子靠坐在病床上,枕头垫在腰后面,一只手放在被子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脸色虽然偏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点血色的白,嘴唇也有颜色,眼睛也不像长期卧床的人那样浑浊无神。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医院发的那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但病号服外面还套了一件驼色的开衫毛衣,看得出来是有人精心照顾的。
看到三个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你们是……”
侯亮平走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我们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马云波同志的一些情况。”
马云波妻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哦,老马的事不是都完事了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祁局长上次来家里,把该说的都说了,该签的字也都签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陆亦可听到“祁局长”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前一步。
“祁同伟是祁同伟,我们是我们。按理说,祁同伟是没有权利单独办理马云波的事的。”
“按照组织回避原则,马云波是因为救祁同伟而牺牲的,祁同伟是受益人,在关于马云波的相关处分和认定上,他应该主动回避。”
“他不但没有回避,反而全程主导了马云波的事迹认定和烈士申报,这个程序本身就有问题。”
马云波妻子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那种努力想理解一件事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困惑。
“你们说什么?”她的语速变慢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眼前这几个人的真实身份,“老马怎么了?祁局长不是说老马……”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马云波妻子一下子像被什么扼住了脖子,说不上话来,是呀祁同伟从来就没说马云波犯事进去了。
而且马云波要是犯事进去了,自己也不应该有这个治疗条件呀。
侯亮平愣住了,他看着病床上的女人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马云波死了,她作为妻子居然不知道?一定是他在装糊涂。
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提高“当天突击塔寨,马云波和祁同伟一路,被毒贩伏击,马云波替祁同伟挡了一枪,当场牺牲。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全东山都知道,报纸上登了,电视上播了,省里还开了追悼会。我劝你最好配合组织调查,不要负隅顽抗,不要装糊涂。”
侯亮平不知道的是,马云波妻子的病房虽然有电视,但在祁同伟的干预下,那几天电视集中播报马云波的事的时候,医院以电视线路故障问题,停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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