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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岩石缓了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小金子!”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带着一种被人欺负了之后找家长告状的委屈,“你可不能不管我呀!我都快被江小易欺负死了!”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听陈岩石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岩石说的时候添了很多东西,加了很多情绪,把江小易说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目无尊长、专门跟老革命作对的恶霸。沙瑞金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陈老,您把手机给江小易,我跟他说。”
陈岩石把手机递过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等着,有人收拾你”。
江小易接过手机,放在耳边,语气很恭敬。
“沙书记,有什么指示?”
“江市长,指示不敢当。”沙瑞金的声音很平稳,但平稳底下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但你要记住,咱们之所以有现在美好的生活,全都是老一辈革命家不惜舍命付出的成果,不要恶意揣测老前辈的心思。”
江小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在冷笑。老一辈革命家的贡献,他认。
但贡献是贡献,错误是错误。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功,就对他的错误视而不见。
这个道理,沙瑞金不会不懂。他只是在用这个道理来压他。
“沙书记说的是。”江小易的语气很诚恳,“赶明我就组织市政府全体人员,去烈士陵园纪念老一辈革命家,学习老一辈革命家一心为公,舍生忘死的革命精神。”
沙瑞金被噎了一下。这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你说的对,我照办。
但你说的跟我做的,是两码事。纪念老一辈革命家,跟处理大风厂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沙瑞金也不再拐弯抹角了,语气变得直接起来。
“江市长,陈老是老革命家。他的一些建议很宝贵,我们要听。”
江小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沙瑞金差点炸了的话。
“沙书记,要不咱们还是用我手机打电话吧?这个不能录音。”
沙瑞金的怒火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声音骤然提高,像是一声炸雷。
“江市长,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要以权谋私了?”
“这个不敢。”江小易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之所以要录音,就是怕我没办法领会领导的意图。我要时刻警勉自己,没事就把录音拿出来听一听。”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他在压火。他在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是省委书记,不能跟一个代市长在电话里吵架。传出去,丢人的不是江小易,是他。
“好了,不和你废话了。满足陈老的要求。”
说完,沙瑞金挂断了电话。
江小易把手机递还给陈岩石。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递一杯茶,而不是在递一个刚刚跟省委书记吵完架的手机。
“陈老同志,您也听见了。沙书记的意思是,让我遵循您的意见。”他的语气很平静,“您可是老检察了。您的意思应该就是法律的意思。那我这面就依法依规办了。”
陈岩石接过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小易没有给他机会。
“您要是有什么问题,以后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来解决。毕竟按照沙书记的说法,不让我揣测你的心思,那就按你说得来,您一辈子最烦的就是特权,当年赵书记吹个空调,都让您逼着做了检讨。您可不能那样吧?”
陈岩石的脸涨得通红。他想反驳,但反驳不了。因为江小易说的是事实。
他确实逼赵立春做过检讨,确实在大会上骂过特权,确实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反特权”的斗士。
可现在,他让沙瑞金给江小易打电话施压,这本身就是特权。他用特权来反对特权,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也不能说,江小易当着他的面,隔空怼里沙瑞金,这件事很大,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这可不是怼一句的事,这是把沙瑞金拉下神坛,拉入战圈,要互殴的架势。
江小易看着陈岩石离开的背景,想着刚才怼了沙瑞金,心里就痛快,但也不能光顾着痛快,现在沙瑞金在下面调研,没功夫对付自己,等他回来第二把火可就要烧自己了。
突然,江小易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祁同伟发来的短信。
“部里回复了。支持我,让我放手去干。”
江小易看着这条短信,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注意安全。”
陈岩石从市政府出来的时候,站在市政府大楼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满头白发,表情疲惫,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外套,走下台阶,他没有叫车,也没有让人送,就那么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冬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但他没有停下。
他在想今天的事。
江小易,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个人,不怕他,不怕沙瑞金,不怕任何人。
他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你抓不住他任何把柄,也找不到他任何破绽。
他说“依法依规”,你就真的挑不出毛病;他说“公事公办”,你就真的没法反驳。
他不是在跟你作对,他是在按规矩办事。可正是这种“按规矩办事”,让陈岩石最难受。
因为他陈岩石,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守规矩,自己打破规矩。
他骂赵立春装空调,他骂李达康搞强拆,他骂高育良护犊子,他用一种“不守规矩”的方式,去反对别人的“不守规矩”。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真正守规矩的人。一个让他无话可说的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育良的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育良,你可要帮我呀。”陈岩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无奈。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陈岩石说的是什么事。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陈老,我知道您想说的是什么事。可这件事,我还真没办法。”他的语气很诚恳,“江小易虽然是我的学生,但他做事就喜欢依法依规。虽然他对我这个老师也算尊重,可是涉及到工作的事,他可不会给我半点面子。”
陈岩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信。他不信高育良管不了自己的学生。
在他那个年代,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老师说的话,学生不敢不听。
可现在,高育良跟他说“不会给我半点面子”?这是推脱,还是真的管不了?
“育良,大风厂的事,明明是山水集团给蔡成功下的一个套。”陈岩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这可是要造成国家资源流失的。”
“陈老,如果您们认为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合作有问题,您可以提出来找江小易。”
陈岩石被噎了一下。找江小易?他刚从江小易那里出来,碰了一鼻子灰。再去找他?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能管吗?而且我们也没有证据。现在连蔡成功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
“陈老,您看看,您说了这么多,没有证据,我们能有什么办法?”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总不能让山水集团和你们之间的协议作废吧。”
陈岩石的声音骤然提高了:“育良,你看可以吗?山水集团不就是赵立春的儿子弄的吗?还有那个山水庄园,藏污纳垢,让他们自己把这个协议作废不就得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他在想陈岩石这话的分量,直接点名赵立春,直接点名山水庄园,这是要撕破脸吗?
还是只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不管是什么,他都不能接这个话。
接了,就是跟赵立春切割,还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切割,不接,就是跟陈岩石切割,陈岩石以前对他也不错。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陈老,这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他的声音很平稳,“别管他是不是骗你们合同,那一个多亿可是山水集团实打实拿出来的。您们这面怎么还?”
“这个好说,贷款还呗。”
“银行凭什么要贷给您们?大风厂现在什么样,您不会不知道吧。”
陈岩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事实,大风厂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厂房老了,设备旧了,产品卖不出去,银行账户被冻结了。哪个银行愿意贷款给这样的企业?
“大风厂有土地。”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那块地值十多个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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