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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微走了。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上海难得的冬日阳光把霞飞路照得亮堂堂的。
郑耀先亲自送他到了火车站。两个人并排走在月台上,头顶的蒸汽机车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周特派员这一趟上海之行,收获颇丰啊。”郑耀先的语气跟送老朋友出门一样随意。
“哪里哪里,全赖郑副区长的配合。”周海微的态度跟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头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包里面装着徐国昌的亲笔供词、特高课的密码本和电键设备的照片,以及一份由他周海微亲自撰写的案件报告。报告的标题是:《上海区破获日本特高课深潜间谍案始末》。
这份报告里,揭露间谍的全部功劳都写在了周海微的名下。郑耀先的名字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郑副区长全力配合审查工作”,另一次是“在郑副区长的提议下对嫌疑人宿舍进行搜查”,
都是陪衬。
“郑副区长,”周海微站在车厢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宋孝安的事,是我草率了。回去以后我会跟戴老板说清楚,宋孝安是被冤枉的,上海区没有问题。”
“应该的,应该的。”郑耀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特派员,回了南京好好歇歇。以后有什么事需要上海这边帮忙的,一句话的事。”
汽笛响了。
周海微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郑耀先挥了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了。
郑耀先站在月台上,目送着火车驶出了站台,消失在了铁轨的尽头。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往出站口走去。
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一瞬间收了回去。
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有。
回到特务处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整个特务处的气氛跟前几天完全不同了。走廊里重新有了说笑声。行动队的弟兄们见到郑耀先,一个个站得笔直,叫“六哥”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三倍。通讯处的人不再低头躲着走了,老魏甚至笑眯眯地端了一杯热茶到郑耀先的办公室。
“副区长,茶泡好了。”
“放桌上吧。”
老魏放下茶杯,又站着不走。
“还有事?”
“弟兄们说今晚想在四马路的天香楼摆一桌,给孝安洗洗晦气。想请副区长赏个脸。”
“行。告诉孝安,酒我去,但他的账他自己结。”
老魏乐了,“好咧!”转身就跑下楼去报信了。
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老魏冲的火候刚好。
桌上放着一叠文件。他翻了翻,都是些日常的情报通报和行政公文,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从宋孝安被抓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脑子就没有停过。他必须在武藤的天罗地网里找到一丝缝隙,必须在不暴露自己任何意图的情况下完成一整套反杀操作。
现在,操作完成了。
内鬼被挖了,宋孝安出来了,钦差被打发走了,戴笠那边的政治危机也解除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的结束。
武藤不会善罢甘休的。一个能被大本营派到上海来的人,不会因为折了一颗棋子就收手。他一定会换一种打法,从另一个角度来。
问题是,从哪个角度?
郑耀先睁开了眼。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根烟,但没有点。他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来回转了几圈。
如果他是武藤,他会怎么做?
正面交锋行不通了。盯梢被他找到了盲区,栽赃被他反杀了,内线也被他拔掉了。正面上,特务处现在是铁桶一块,武藤插不进去。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
侧面。
一个人的侧面是什么?是他在乎的东西,是他的弱点。
郑耀先的弱点是什么?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烟掉在了桌面上。
他把烟捡起来,塞回了烟盒,
不去想了,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七点。
天香楼,
这是法租界四马路上一家还算体面的本帮菜馆子。老板是宁波人,做的醉鸡和腌笃鲜在附近小有名气。
郑耀先到的时候,包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了。
赵简之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摆着一瓶竹叶青。宋孝安坐在他对面,脸色比前两天好多了,但眼窝还有些发青,显然这几天在小会议室里没怎么睡好。老魏在一边忙前忙后地张罗,把菜单递给了跑堂的伙计。
“六哥来了!”赵简之第一个站了起来。
“坐坐坐,都坐下。”郑耀先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六哥,我敬你,”宋孝安端起了一杯酒。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也站了起来,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一口闷了。
赵简之嚷嚷起来:“我也要敬!六哥,我敬你第二杯!”
“你急什么,菜还没上呢。”
“管他菜不菜的,先把酒喝了再说!”
包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七八个大老爷们围着一张圆桌,推杯换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赵简之灌了宋孝安三杯,宋孝安不甘示弱灌了他四杯。老魏在旁边劝了半天架没劝住,自己反而被灌了两杯。
郑耀先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意,
这种场面他很少参与,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每多跟弟兄们亲近一分,将来真相大白的那天,他们就会多痛一分,
但今天晚上,他允许自己放松一下,
因为兄弟回来了。
酒过三巡,郑耀先放下了筷子。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喝。”
“六哥这么早就走?”赵简之瞪大了眼。
“明天还有事要处理。老徐的后续要跟南京那边对接,一堆文件要签。”郑耀先披上了大衣,“你们慢慢喝,别闹太晚,也别喝太多。明天都给我精精神神地来上班。”
“是!”七八个人齐声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隔壁包房都听见了。
郑耀先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天香楼的大门,站在四马路的街边。
冬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寒意。他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顺着人行道往南走。
他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回特务处。
他沿着四马路一直走到了霞飞路,然后往西拐了一个弯,走上了贝当路。
贝当路咖啡馆在街道的左边。
灯还亮着。
橱窗里面,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女人正在擦桌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精细活儿。
程真儿。
郑耀先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程真儿擦完了桌子,直起身来,把抹布搭在了吧台上。她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
马路对面,梧桐树底下,有一个男人的轮廓。帽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着,嘴里叼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忽明忽暗。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她的手在吧台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她弯下腰,假装在收拾下面的碗碟。
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窗户里朝外面看了一眼。很短的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安心,有牵挂,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柔软。
郑耀先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把烟头在树干上捻灭了,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在武藤的监视网还没有完全撤除之前,他不能靠近贝当路咖啡馆半步。刚才那一根烟的功夫已经是极限了,
但那一根烟就够了。
他知道她平安,她也知道他平安。
在这个随时可能没命的行当里,平安两个字就是最奢侈的情话。
郑耀先沿着贝当路往回走。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匀,像一个吃完夜宵散步消食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过贝当路的三分钟之后,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从弄堂口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看着郑耀先远去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第二天。
这个小本子的内容出现在了武藤的办公桌上。
“12月X日,22:17。郑耀先在贝当路西段逗留约3分钟。对面有一家咖啡馆,灯亮。郑在街对面抽了一根烟后离去。未进入咖啡馆,未与任何人接触。”
武藤拿起了这份报告,反复看了三遍。
贝当路,咖啡馆,深夜。
他站在一家咖啡馆对面抽了一根烟,然后就走了。
这个行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一个男人在夜里散步,路过一家咖啡馆,停下来抽了一根烟,很正常,
但武藤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正常。
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内部清洗的副区长,在庆功宴散场之后,没有回住处休息,也没有回办公室加班,而是一个人走了将近两公里路,跑到贝当路去抽了一根烟。
为什么是贝当路?
为什么是那家咖啡馆?
武藤把报告放进了一个标有“待查”字样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查一下贝当路那家咖啡馆。老板是谁,雇员有几个,每个雇员的名字、年龄、住址、背景,全部查清楚。尤其是女性雇员。”
他放下了电话。
窗外,上海的冬天阴沉沉的,黄浦江上飘着薄雾。
武藤站在窗前,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法租界方向。
他想起了黑板上那行字。
从他身边最亲近的女人开始查。
也许,答案就在那家咖啡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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