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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宋孝安拉进了电讯室旁边的一间空房间,反手把门关上了。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你再说一遍。”
宋孝安把声音压到了最低:“黑市上放出来三大箱盘尼西林,英国产的,品相很好。卖家是一个福建人,说是从日本走私过来的。要价只有市场价的六成,而且不讲价,先到先得。消息从今天下午就开始在黑市里传了,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家在打听了。”
“姚三七知道了?”
“何止知道,他已经派他的伙计去接洽了。”宋孝安搓了搓手,“六哥,姚三七那边最近缺药缺得厉害。苏南游击区的伤员断了盘尼西林快半个月了,好几个重伤员因为伤口感染在等死。他要是不买这批药,那些人可能真的撑不过去了。”
郑耀先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几秒钟之内就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了一起。
特高课突然全面静默。枭在十六铺吃了那么大的亏以后没有任何报复动作,然后黑市上突然冒出来一批品相极好、价格极低的盘尼西林。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来了,不是枭,是枭请来的高手。而这个高手的第一招,不是刀不是枪,是一批药。
“宋孝安,”郑耀先睁开了眼睛。月光照在他的瞳孔上,冷得像两片薄冰。
“在。”
“你觉得这批盘尼西林是从哪来的?”
宋孝安想了想。“福建人说是日本走私的,但黑市上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也有可能是从英租界或者公共租界的医院里偷出来的库存。”
“都不对。”郑耀先摇了摇头,“你想想,三大箱盘尼西林,英国产,品相好,要价只有市场价六成,这种好事什么时候在上海滩出现过?”
宋孝安皱了皱眉,“确实太便宜了。”
“不是太便宜,是根本就是在白送。”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粉笔,在墙上画了一条线,“你跟着我的思路走。第一,特高课突然全面无线电静默,说明他们换了指挥系统。第二,枭在十六铺被我打了脸,却什么动静都没有,说明有人摁住了他。第三,黑市上突然出现低价盘尼西林,而且时间点恰好在特高课静默之后。”
他在墙上画了第二条线,把三个点串了起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局。”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六哥的意思是……这批药是特高课放出来的?”
“不一定是特高课自己放的,但肯定跟他们有关。”郑耀先把粉笔扔在了桌上,“想想看,如果你是特高课的人,你已经知道姚三七在搞药品走私,但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谁在撑腰。你怎么办?你不可能直接去抓他,因为法租界不是你的地盘。你也不可能去查他的上线,因为他的保护伞藏得太深。”
“所以他们放一批药出来当鱼饵。”宋孝安接上了话,声音有些发颤,“等姚三七咬钩以后,盯着这批药往哪儿流。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保护伞的头上。”
“没错。”郑耀先在墙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更毒的是,这批药的价格压得这么低,姚三七根本不可能不动心。苏南那边有伤员等着救命,他就算明知道有陷阱,也不得不往里跳。”
宋孝安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办?”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的一角。外面的月光洒在苏州河的水面上,银晃晃的一片。
怎么办?
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姚三七就会自己去买那批药。姚三七是苏南游击队的白手套,他的一举一动都跟游击队绑在一起。特高课的人盯着这批药,顺藤摸瓜,最终一定会摸到游击队的物资线上。到那个时候,不光姚三七完了,整个苏南游击区的补给线都会断。
几百条命。
如果他以特务处的名义出面保护姚三七,或者让宋孝安去把这批药抢过来,那就更危险了。特高课的人一定在暗处盯着这批药。谁碰了这批药,谁就会被标记。如果特务处的人碰了这批给游击队用的药……那“风筝”的身份就离暴露只差一层窗户纸了。
两条路都是死路,
而且郑耀先还注意到了另一个更加危险的细节。
这批药的卖家是福建人,声称从日本走私。如果真是特高课放出来的鱼饵,他们不可能蠢到让自己的人直接卖药。他们一定是通过中间人,用几层转手把药品的来源洗得干干净净。等到这批药最终流向了苏南游击区,特高课要做的也不是当场抓人,而是继续放长线,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上摸。
先摸到姚三七,
然后通过姚三七摸到他的“保护伞”,
再通过保护伞……摸到更深的东西。
这不是枭的手笔。枭是一个喜欢用刀子解决问题的人,粗暴、直接、讲究速度,但这次的手法完全不同,这是蛇的手法。蛇不是一口咬死猎物的,蛇是慢慢缠绕、慢慢收紧,等到猎物连呼吸都做不了的时候,才张开嘴吞下去。
吴淞口来的那个人。
郑耀先虽然还不知道武藤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长相,但他凭着十几年情报生涯锻炼出来的直觉,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压力,这种压力不像枭给他的那种刀刃贴着脖子的锋利感,而是一种温吞的、无处不在的、像水一样渗透进来的窒息感。
比刀更可怕的,是水。
刀可以挡,水没法挡,
但郑耀先不是一个会走死路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苏州河的水在月光下无声地流淌。河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枯黄的树叶,在暗流中打着旋儿,然后被水流带走了。
“宋孝安,”他忽然转过身来。
“在!”
“去查一件事。”郑耀先的声音变了,变得像一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剃刀,又薄又利,“那个卖药的福建人,在上海有没有什么把柄。赌债、女人、走私前科,什么都行。我要在明天天亮之前知道他的底细。”
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您是要从卖家那边下手?”
“对。”郑耀先拉上了窗帘,屋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他们用药做鱼饵,我就用卖药的人做棋子。他们想钓姚三七,我就让姚三七变成一条他们根本不敢碰的鱼。”
“怎么变?”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的白炽灯光照进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了一半明一半暗的棱角分明的线条。
“还记得查理吗?”他说。
宋孝安点了点头。法租界的总督察,那个收了六哥一块百达翡丽怀表的法国人。
“去给我约查理明天下午三点在老地方见面。”郑耀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宋孝安看懂了。那是六哥准备吃人的表情。
“告诉他,我有一桩涉及法租界外交利益的大买卖,需要他亲自出面。”
宋孝安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地响。
郑耀先关上门,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这个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查清那个福建卖家的底细。只要找到他的把柄,就能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一个被特务处掌握了命门的黑市贩子,比任何间谍都好用。
第二步,利用查理的法租界巡捕房给这批盘尼西林“变身”。如果这批药不再是一批普通的走私药品,而是变成了法租界外交物资或者法国红十字会的救援物资,那特高课就算知道药的去向,也不敢动手。在法租界的地盘上动法国人的东西,等于向法国政府宣战。枭做不了这个主,武藤也做不了。
第三步,让马汉山出面签字。特务处的财务督导亲自为这批物资背书,就等于把特务处和法租界的官方力量同时绑在了这笔交易上。任何想追查这批药去向的人,首先要面对的不是郑耀先,而是法租界巡捕房和特务处南京总部的双重铜墙铁壁。
这个计划不是没有风险。风险在于,他必须在暗处完成姚三七和药品之间的最后一环交接,而这个环节绝对不能被特高课的眼线看到,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郑耀先一个人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包飞马牌香烟。他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点上了火。
火焰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想起了老陆说过的另一句话。
“下棋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看着棋盘下棋的,一种是看着下棋的人下棋的。你要做第二种人。”
想钓鱼?
那就看看谁是鱼饵,谁是鱼。
他把烟头捻灭在了墙上,烟灰簌簌地落在了地板上,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马汉山,我是郑耀先。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穿你那件最体面的长衫。”
电话那头传来了马汉山有些慌张但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六……六哥,什么事?”
“好事。”郑耀先笑了笑,“帮你挣第二根金条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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