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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的街道在秋末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昨晚的一场夜雨把路面冲刷得发亮,梧桐树的黄叶被雨水粘在了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几个穿短打的小工正在路边铺子门口卸货,吆喝声和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市井热闹。
赵简之走在郑耀先的左手边,比他落后半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别着两把短枪,腰板挺得像一根铁柱子。身后跟着四个行动大队的弟兄,一水的中山装配布鞋,看上去像是哪个洋行的职员在上班,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狠劲。
“六哥,各路口的暗哨都重新布好了。”赵简之小声说,“霞飞路、贝当路、环龙路三个点各安排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另外我让老刘从行动大队抽了六个人,专门负责盯梢。只要有生面孔在法租界晃悠超过三次,我们就会知道。”
“嗯,”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的步伐不快,走得很随意,像是在散步,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街角的烟摊老板、马路对面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巷子口蹲着的补鞋匠,每一个人都被他快速地过了一遍,
没有异常。
赵简之跟着他转过了一个街角。前面就是贝当路。
贝当路两边是一排排法式小洋楼,底层开着各种铺子。裁缝铺、面包房、五金店、书店,还有两三家咖啡馆。法租界的洋人喜欢在下午来这里喝咖啡,看报纸,谈论股票和赛马。
郑耀先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在第三家咖啡馆门前停住了。
这家咖啡馆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法文的木牌子。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摆着几张圆桌和藤椅。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姑娘,正在低头擦拭一只咖啡杯。
程真儿。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窝下面还是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他没有去摸香烟,而是直接把火柴盒拿在手里,用右手的拇指在盒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嗒,嗒嗒。
一长两短,
这是他们之间最简单的暗号。意思是“平安”。
程真儿的手在杯子上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短到旁边的法国老板娘根本没注意到,然后她继续擦杯子,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郑耀先看得见。
郑耀先把火柴盒放回了口袋。他没有进咖啡馆,他不能进去。一个特务处的副区长走进一家普通的法租界咖啡馆,对任何一个有心人来说都会是一个值得深挖的细节。
“走吧。”他对赵简之说了一句,转身继续往前走。
赵简之跟了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六哥,您刚才在那咖啡馆门口站了好几秒钟。看什么呢?”
“看那块招牌。”郑耀先头也没回,“法文写得不错,拼写没错。现在法租界有些铺子的法文招牌错字连篇,丢人。”
赵简之翻了个白眼,不再追问。
他们沿着贝当路走到了尽头,又从另一条小巷绕了回来。整个巡视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郑耀先把法租界核心区域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弄堂都走了一遍。表面上看,他是在检查行动大队的布防情况,实际上,他是在确认一件事,
程真儿是安全的,
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对她起疑。调查科残党已经被连根拔起,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危险靠近贝当路。
他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但也只是稍微。
当天晚上,郑耀先没有回住所,而是去了安全屋。
安全屋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死弄堂里,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石库门房子。一楼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二楼是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的阁楼。阁楼里只有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方桌和一盏煤油灯。
郑耀先反锁了门,把窗帘拉严实了,然后他从椅子底下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台微型照相机、三卷未曝光的胶卷、两枚伪造的法郎硬币和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法文字典。
他把照相机和胶卷放在一边,拿起了那两枚法郎硬币。硬币看上去跟普通的法郎没什么区别,但重量稍微轻了一些。他用指甲在硬币边缘的一个极小的缺口上轻轻一扣,硬币的内腔就弹开了。里面是一个刚好能塞进一卷微缩胶卷的空腔,
这种伪装硬币是老陆教他做的,用两枚同年份的法郎硬币,一枚掏空内芯,一枚削薄做盖,然后用特制的虫胶粘合。粘合缝隙恰好卡在硬币边缘的锯齿纹路里,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
“情报传递有三个忌讳,”老陆当年坐在南京秦淮河边的一个小茶馆里,压低声音对他说过,“第一忌体积大,第二忌频次高,第三忌路线固定。三条犯了任何一条,你就等着被抓吧。”
所以郑耀先每次传递情报都尽可能做到极致的微缩。一张A4纸大小的情报,他可以用显微字体抄写到一张邮票大小的纸片上,这种活儿极其费眼睛,需要一根削到极细的蘸水笔和一只不会手抖的右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成极小的纸条,上面用微型字体写着一行数字和几个代号。内容很简短:调查科上海残余势力已清除,姚三七物资线暂时安全,特高课近期异常安静,疑似在调整战术。他把纸条卷成一根细筒,塞进了硬币的空腔里,然后把硬币合上,用力按紧。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枚普通的法郎。
做完这一切以后,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老陆。
穿着灰布长衫的老陆,戴着老花镜的老陆,笑起来像个乡下郎中但实际上心思比任何人都缜密的老陆。
“要在刀尖上起舞,就不能被血腥味迷了眼。”老陆曾经这样对他说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重的力气。
他说得对。
这几天杀了太多人。韩志勇、陈默的手下、陈默本人。鲜血和火药味在他身上积得太厚了,厚到差点让他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不是什么“特务处的六哥”,而是一只飘在天上的风筝。
风筝不是用来杀人的,风筝是用来传递情报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枚法郎硬币,站起身来。
安全屋外面的弄堂很安静。秋虫在墙根下面唧唧地叫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和黄包车夫的叫卖声。
郑耀先走出弄堂,沿着法租界外围的一条小路向南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了一个邮筒前面。这个邮筒看上去跟上海街头任何一个邮筒没什么区别,绿色的铁皮桶,上面印着法租界邮政局的标志,
但这个邮筒的投信口内侧,有一个用强力胶粘住的铁丝小篮子。任何投进去的信件都会落进正常的信箱里,但如果你用一种特定的手法把硬币从投信口的最左侧滑入,硬币就会落进那个小篮子里,而不是掉进信箱。
每隔两天,会有一个看上去像是普通邮递员的人来清空这个邮筒。他会把小篮子里的东西带走,通过三次以上的转手,最终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郑耀先把硬币从投信口的最左侧滑了进去。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了苏州河边的一座石桥上,在桥栏杆旁边站了一会儿。河水在桥下流过,黑沉沉的,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吴淞口的方向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汽笛。
那是一艘大型邮轮的汽笛声。
郑耀先没有在意,他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
而在吴淞口的码头上,一艘从日本长崎驶来的邮轮正在缓缓靠岸。舷梯放下以后,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的个子不高,身材精瘦,头发剪得极短,像是军人的板寸。他的面部线条很硬,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两块磨过的铁片,目光所及之处,连身边的搬运工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他提着一只黑色的皮箱,走过舷梯,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码头上等着他的,是枭的副官。
“武藤先生,欢迎来到上海。”副官鞠了一躬。
灰色大衣的男人没有还礼。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海夜空中那些闪烁的灯火,嘴角勾了一下。
“有意思。”他用一口标准的东京口音说了一句,“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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