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76章 醒来的余痛,五万日元的洗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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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

    很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郑耀先的眼皮上。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让意识慢慢回拢。

    左臂。

    他动了一下左手的指头,感觉到了疼痛,但那种疼已经从昨晚的烈火变成了钝刀子割肉。纱布包扎得很紧,专业的手法,干净利落。

    他睁开眼睛。

    床头的椅子上放着一小瓶止痛药片,旁边还有一小包磺胺粉。止痛药的瓶盖被拧松了一圈,方便他单手取用,

    就这么一个细节,郑耀先的眼眶一热。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左臂。纱布换过了,打的是外科结,三圈半,收口压在内侧,这是程真儿的手法。两年前在北平的安全屋里,她也是用这种打法给他缝过那道刀伤。

    同一条手臂,同一处伤疤,同一个人的手。

    他没有时间感慨。他抬头环顾了一圈房间,视线落在了脸盆架旁边。地上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滴,是昨晚他进来时从袖口滴下来的。

    他站起来,从脸盆架下面的铁桶里舀了半桶水,把地上的血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把沾了血的衬衫袖子用剪刀剪下来,塞进灶台里烧掉。纱布、棉球、碘酒瓶子,全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能追溯到程真儿的痕迹。

    安全屋的规矩:来无影,去无踪,就算被人发现了这个地方,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昨晚有第二个人来过。

    他拧了一把冷水毛巾敷在脸上。镜子里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窝凹陷,一看就是大量失血后的样子。

    得想个说法。

    他从止痛药瓶里倒出两片,干吞了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

    半小时后,郑耀先出现在了特务处副区长办公室。

    他裹着一件厚厚的毛呢大衣,围着围巾,咳嗽着走进来的样子活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重度风寒患者。

    “六哥!”宋孝安从椅子上弹起来,“你昨晚到底去哪了?我回来一宿没睡……”

    “别嚷嚷。”郑耀先把自己摔进了办公椅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昨晚喝多了,吹了冷风,重感冒。孝安,去法租界的福利药房帮我买一盒金鸡纳霜和一瓶阿司匹林。”

    宋孝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六哥的脸色确实很差,但他心里清楚,昨晚六哥的左臂全是血,这绝不是什么重感冒。可六哥不让问,他就不能问。

    “好,”宋孝安转身要走。

    “等等。”郑耀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一个信封,丢在桌上。信封里是那张五万日元的渣打银行本票。

    “这个东西,帮我处理掉。”

    宋孝安拿起本票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万日元?六哥,这是……”

    “昨晚从日本人手里敲来的。”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这张票不能直接用。渣打银行的本票是记名的,特高课的枭签了字。我们要是拿着日本特高课课长签的票去兑现,传到南京,戴处长会怎么想?”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他会以为我们跟日本人有私下交易。”

    “所以得洗。”郑耀先咳嗽了两声,“你去找法租界霞飞路上的裕昌洋行,老板姓方,我跟他打过交道。让他以裕昌洋行的名义把这张本票在渣打银行兑成英镑,然后再从英镑转成法币。转的时候分三笔走,每笔不超过一万五千法币,分别挂在三家不同的皮包公司账上。”

    宋孝安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三笔钱到账以后,让方老板以‘法商贸易结算款’的名义汇到我们特务处的专项账户。”郑耀先睁开眼睛,“到时候这笔钱在账面上就变成了我们在法租界查抄黑市走私犯的罚没赃款。来源干净,去向清楚。戴处长拿到手上,只会觉得我们上海区能力强,连罚没款都能搞到这么多。”

    宋孝安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震撼。

    “六哥,这么一倒手,五万日元最后能剩多少?”

    “扣掉汇率差价、手续费和各个环节的抽成,大概能剩三万八千法币左右。”郑耀先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少了。戴处长上次要的八万大洋缺口,上个月太湖那边已经填了五万多。加上这三万八,绑在一起报上去,账目就圆了。”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六哥,万一方老板那边走漏了风声怎么办?他毕竟是个生意人,嘴巴保不保得住?”

    “方义山这个人我摸过底。”郑耀先的语气很平静,“他在法租界做了十二年生意,替三教九流洗过的钱比我们见过的子弹还多。他不会出卖客户,因为他靠的就是这张嘴,而且,他跟英国人有一笔烂账,随时可能被巡捕房请去喝茶。我手里捏着他这条把柄,他比你我都怕东窗事发。”

    宋孝安松了口气。“六哥,你这脑子……”

    “少拍马屁,快去办。”郑耀先摆了摆手,“记住,三家皮包公司的流水单据都要保存好。万一将来有人查账,我们手上要有一套完整的假账链条。每一笔进出的日期、金额、收据编号,一个字都不能错。”

    “明白。”

    “还有,转账的时候给方老板留两千法币的好处费。生意人嘛,没有好处不干活。你跟他说,以后还有生意做。”

    宋孝安点头,揣好了信封和笔记本,大步往外走。

    “孝安,”郑耀先又叫住了他。

    “嗯?”

    “路上注意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特高课的人不会这么快善罢甘休。”

    “放心六哥,我的反跟踪,你教的。”

    宋孝安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耀先独自坐了一会儿。左臂的伤口在止痛药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一些,但整个人依然虚弱得像被抽掉了半条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憔悴,颧骨突出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这副模样正好。戴笠的人最喜欢看到他手下的干将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这说明他们在拼命干活而不是养尊处优地密谋造反。

    他把镜子放回去,从抽屉的暗格里摸出一根红色铅笔,在桌上的上海地图上画了两个小圈。一个圈在法租界的霞飞路,标注了“方”字。另一个圈在渣打银行的位置,

    然后他又用铅笔量了量贝当路到渣打银行之间的距离。

    很近。

    太近了。

    如果特高课要追查这笔钱的去向,最终线索会指向法租界。而法租界是程真儿活动的区域。

    他必须确保洗钱的路线离贝当路足够远。

    郑耀先重新计算了一遍转账路径,把第二笔的中转行从法租界的汇理银行改成了公共租界的花旗银行,这样一来,资金链条就绕开了法租界核心地带,不会给程真儿带来任何潜在的风险。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的纱布。

    隔着衣袖,他能感觉到那道伤口的轮廓。在同一个位置,两年间,程真儿的手缝合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北平的除夕夜,第二次是在上海的深秋。

    两次都是刀伤,两次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睛,把这些不属于白天的念头压下去。

    下午三点。

    宋孝安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既有办成事的满足,也有一丝不安。

    “六哥,钱的事办妥了。方老板那边很爽快,第一笔英镑已经到了裕昌洋行的账上。剩下两笔走花旗和汇丰的通道,明天下午之前全部到位。”

    “好,”郑耀先点了点头。

    宋孝安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六哥,还有一件事。我从裕昌洋行出来的时候,在霞飞路上发现了一条尾巴。”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路数?”

    “不是日本人。”宋孝安的语气很肯定,“日本特高课的跟踪习惯是三段接力,每段换人换车。这个不一样,他从头跟到尾,单人跟踪,切盲角的时候用的是咱们国军内部的标准步频,而且他的布鞋底纹是南京光华门那边的老制式,磨损程度看,穿了至少半年。”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

    南京光华门,那是调查科总部附近的鞋铺。

    “你甩掉他了?”

    “甩了。在法租界的弄堂里兜了三圈,从太平桥菜场的后门出去的。”

    “好。”郑耀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对面屋顶的瓦片染成了一层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调查科的残党。

    他们没有死绝。裴秋虽然倒了台,但他手底下的那些老狗,还有几条活着,

    而且这些老狗找到了新主人。

    特高课的枭。

    郑耀先的右手按在了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来吧。

    想咬人的狗,先让它跑两步。跑得越欢,摔得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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