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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这两个字从郑耀先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他精心布置了这场晚宴,从东京调来了最顶尖的鉴谎专家,设下了密室、铜镜和层层递进的问题。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在走,
但他没想到,猎物会在关键时刻反过来咬他一口。
“交代?”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郑副区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郑耀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桌上。信封里装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纸。
“这是法租界第三巡捕房的报案记录。”郑耀先用手指敲着信封,“三个星期前,有人匿名向法国巡捕房举报,说特务处在走私药品。巡捕房派了一个叫杜邦的探长来查,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是,举报信上用的纸,是日本三井洋行出产的特种文书纸。枭课长,你要不要猜猜,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
枭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沉默了两秒钟。
他当然知道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就是他安排人写的。目的是借法国巡捕的手,给郑耀先的走私行为制造麻烦,逼他露出马脚,但他没想到,郑耀先不但查出了举报信的来源,还把证据揣在了怀里带来赴宴。
这个人,来之前就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郑副区长,”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可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郑耀先冷笑了一声,“枭课长,你手底下的人,用你们三井洋行的纸自作主张向法国巡捕举报中国的军事机关?这话你信吗?”
枭不说话了。
郑耀先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这份报案记录的副本,我手里有三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在我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已经寄给了南京鸡鹅巷的戴处长。”
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这份证据到了戴笠手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日本特高课利用法国巡捕来刁难特务处,这不是普通的情报摩擦,这是外交事件。戴笠那个人的脾气,一旦觉得自己的人被外国势力欺负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郑副区长,”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你想怎样?”
郑耀先没有急着开条件。他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第二个信封,比第一个更厚。
“在谈交代之前,我先帮你把这个案子结了。”郑耀先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纸,“这是我的人从法租界一个姓陈的药贩子那里拿到的口供。这个姓陈的,是调查科裴秋的人。裴秋倒台以后,他的残党在法租界变卖余产还债。那批盘尼西林,就是裴秋残党从仁济药房偷出来的。我的人只是中间倒了一手,赚了个差价。”
枭接过那几张口供看了看。上面有指印、签名和日期,格式完整,看上去像模像样。
当然,这份口供是假的。那个姓陈的药贩子确实存在,但他跟裴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这份口供是赵简之三天前按照郑耀先的指示伪造的,连指印都是从一个醉鬼手上按下来的,
但枭不可能去核实。裴秋已经倒台了,他的残党早就作鸟兽散。这桩无头公案往裴秋身上一甩,谁也查不清楚。
“所以,”郑耀先摊了摊手,“这批药的真正来源是调查科的赃物,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一个在黑市上捡漏的二道贩子。至于买家姚三七把药运到了哪里,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枭课长,你要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够,我可以把这份口供转交给法国巡捕房,让他们去查裴秋的残党。到时候,你的举报信和这份口供一对照,谁干的坏事,一目了然。”
枭沉默了。他知道这套说辞是编出来的,但他同样知道,这套说辞在表面上滴水不漏,而且,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法国巡捕房和南京,他特高课通过举报信给特务处下绊子的事情就会曝光。到时候不但查不出郑耀先的底细,反而会把中日之间本就紧张的情报关系彻底搞僵。
得不偿失。
“好。”枭点了点头,“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
“那就说说交代的事,”郑耀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不再查我的账,我也不追究你的举报信。第二,你把你的人从我的地盘上撤走。我在法租界的几条街,你的眼线太多了,影响我做生意。第三……”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贪婪的笑容。
“第三,精神损失费。”
枭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多少?”
“五万日元。”郑耀先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五万?”枭的声音抬高了半个音阶,“你抢钱呢?”
“我要是想抢钱,就不跟你坐在这里喝茶了。”郑耀先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枭课长,你请我来吃了一顿饭,在我面前说我通共,还差点把你的茶道师吓出心脏病来。这笔账,五万日元不算多吧?”
他说到“茶道师”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白鸟。白鸟保持着低头烹茶的姿势,一动不动。
枭沉默了很长时间。
静室里只有铜壶烧水的咕嘟声和楼下宴会厅隐约传来的华尔兹乐声。
最终,枭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本支票本。他写了一张渣打银行的本票,填上了五万日元的数字,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本票推到郑耀先面前。
“郑副区长,”枭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股极其阴冷的光,“希望这笔钱能买到你的好心情。”
郑耀先拿起本票看了看,折好放进了西装口袋。“枭课长,你这个人不错,爽快。以后咱们在上海滩,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如何?”
“如何?”枭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郑耀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精神抖擞。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臂的衬衫袖子里面已经湿了一大片。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顺着前臂往手腕的方向流。每走一步,玻璃碴都会在肌肉里微微移位,带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钝痛。
他用右手拉开了门,然后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盲眼茶道师”。
白鸟依然低着头,面前的铜壶冒着袅袅的白色蒸汽。
郑耀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宴会厅的音乐隐约飘过来。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了按钮。
等电梯的那十几秒钟,是他今晚最难熬的时刻,没有人看着他了,没有枭的眼睛,没有白鸟的铜镜,没有任何需要表演的对象。可他必须继续站着,继续保持挺直的脊背和从容的步伐,因为走廊的尽头可能有监控,电梯里可能有眼线。
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卧底没有“安全的时刻”。每一秒钟都在舞台上,每一秒钟都在演戏。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下了楼,穿过喧闹的宴会厅。宋孝安一直在大厅角落里等着,看到六哥出来,他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但走近了才发现,六哥的脸色不太对。嘴唇微微发白,眼窝下面有一层极淡的青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六哥,你怎么了?”
“没事。”郑耀先的声音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他用右手拍了拍西装口袋,里面的本票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赚了点钱,走吧。”
两个人走出了国际饭店的旋转门。夜风一吹,郑耀先打了个寒战。
宋孝安去取车的时候,郑耀先独自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指尖上有一层暗红色的血迹,是从袖子里渗下来的。
他用手帕把血擦掉,把手帕攥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车来了,郑耀先拉开后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了座椅上。
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变成了一层冷汗。
“六哥!”宋孝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样子,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郑耀先闭着眼睛,左手按着右边的袖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贝当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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