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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秋出事的消息传开以后,整个上海滩的地下世界安静了三天。法租界巡捕房把调查科的六名便衣关在了霞飞路总署的地下水牢里,罪名是“抢劫法兰西共和国官方储备金”。英国人那边也没闲着,公共租界工部局向南京外交部递交了正式照会,措辞极其强硬,要求调查科给出解释。
裴秋本人没有被抓,但他在上海滩的根基已经彻底烂了。
特务处上海区的兄弟们却是另一番景象。郑耀先在驻地的天井里摆了三桌酒席,把参与行动的所有人叫到一起,自掏腰包给每人发了二十块大洋的赏金。
“这次大伙辛苦了。”郑耀先端着一杯白酒站在桌头,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调查科的人让法国人关着吧,关到他们烂掉为止。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六哥威武!”赵简之第一个举杯,嗓门大得像打雷,“干!”
一片叫好声中,酒杯碰在一起,白酒的辛辣味在秋夜的天井里弥漫开来。行动队的几个年轻人喝得面红耳赤,一个比一个兴奋。对他们来说,跟着六哥打仗就是痛快,赢了还有钱拿,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郑耀先坐在角落里,夹着一根烟,看着这帮兄弟闹腾,嘴角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宋孝安坐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六哥,这顿饭花了多少?”
“三百二。”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连酒带菜带赏金,不到四百。”
“那可是你自己的钱。”
“花了就花了。”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人心比钱值钱。”
酒席散了以后,赵简之和宋孝安留了下来。三个人关上门,坐在郑耀先的办公室里,气氛跟刚才的热闹判若两人。
“说正事。”郑耀先把南京的电报丢在桌上,“戴老板限期让我们上交八万大洋特种经费。你们盘一下,上海区现在还剩多少家底?”
宋孝安翻出一本小账簿,快速扫了一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很不好。”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永昌钱庄被封以后,我去找过马掌柜。他说封条是法租界巡捕房和调查科联合贴的,账面上的钱全部冻结,短期内没有解冻的可能。恒丰那边更惨,直接被人搬空了柜台,连保险箱都撬了。”
“是特高课的手笔,”郑耀先说。
“对。枭通过裴秋拿到了我们的资金脉络,精准打击,一刀切断。”宋孝安翻到账簿的最后一页,“不算驻地和车辆这些固定资产,流动资金只剩一万二千块大洋。每月正常开支是一万出头,再加上情报站的维持费、外线人员的津贴和兄弟们的饷银,能挤出来的现金不超过两万。”
“两万。”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离八万还差六万,而且这还是在所有人勒紧裤腰带的前提下。
“六哥,八万大洋是什么概念?”赵简之瞪大了眼睛,“整个上海区一年的运营开支也就十二万。戴老板这是要把咱们的血抽干。”
“他就是这个意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他很清楚戴笠的逻辑,给你权力可以,但必须让你始终处于缺钱的状态。缺钱就意味着依赖,依赖就意味着忠诚。
“正规渠道凑不齐这个数。”宋孝安合上账簿,“除非六哥你去南京当面跟戴老板讨价还价,但那等于示弱,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不去南京。”郑耀先摇了摇头,“这笔钱必须交,而且必须痛痛快快地交。让戴老板觉得八万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他越觉得我有本事搞钱,就越不会把我调走。”
“那钱从哪来?”赵简之急了。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秋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灌了进来。远处法租界的灯火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金线,勾勒出这座城市最纸醉金迷的轮廓。
“上海滩什么最赚钱?”他突然问。
“烟土,”赵简之脱口而出。
“不碰。”郑耀先否决得干脆利落,“杜老板的地盘,咱们伸手就是找死。”
“军火?”宋孝安试探着说。
“也不碰,日本人盯着呢。”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锐利,“但有一样东西,比烟土和军火都紧俏,而且现在的行情涨得厉害。”
“什么?”
“药,盘尼西林。”
宋孝安愣了一下。“六哥,你是说走私西药?”
“不是走私,是‘保驾护航’。”郑耀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手写的纸条递给宋孝安,“这几天四马路的黑市有一批大单子在流转,买家出手阔绰,急着要大量的盘尼西林和外伤急救药。你查一下,这个买家的底细。”
宋孝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联络地址。
名字是:姚三七,地址是:太湖水产行。
“太湖水产行?”宋孝安的职业本能立刻被触发,“一个卖水产的跑到上海来买盘尼西林?”
“所以才要查。”郑耀先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新的一根烟,“但动作要快,这种急着出手的大买家,等不了太久。如果他急,我们就有谈判的空间。如果他的底细够干净,我们就用特务处的通行证帮他把货运出去,收三成的买路钱。”
赵简之咂了咂嘴。“黑吃黑?”
“不叫黑吃黑,叫合作共赢。”郑耀先吐出一口烟,“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药,我们得到了我们需要的钱。两全其美。”
宋孝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明天一早我就去查。六哥,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这个姚三七的背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也有这个预感。”郑耀先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所以这笔买卖,不管赚不赚钱,都必须由我亲自谈。”
窗外的风更大了。法租界方向隐约传来巡逻车的汽笛声,在深秋的夜幕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尾音,
与此同时,虹口区的一栋日式洋房里。
枭坐在二楼的和室中,面前的矮桌上铺满了文件。每一份文件的右上角都用红笔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他的副官跪坐在对面,低声汇报。
“郑耀先这三天的行踪已经全部记录在案。每天上午九点从驻地出发,上午在法租界活动,下午回驻地处理公务,晚上八点前必定回到住处。他抽的烟是美丽牌,每天两包;常去的餐馆是南京路上的德大西菜社;出门必带两个随从,一个是赵简之,另一个在左右轮换。”
枭一边听一边用毛笔在一个小册子上记录。他写字极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给蝴蝶标本钉针。
“鸢尾花事件的时间线。”他放下笔,“从风声放出到巡捕出现,中间只隔了不到四个小时。一个正常的布局,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他是怎么做到的?”
副官摇了摇头。“我们分析过,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提前至少三天就开始布局,放风只是最后一环。第二,他跟法租界巡捕房有极深的私人关系,可以随时调动对方的人手。”
“两者都有。”枭翻开郑耀先的档案,目光停留在一张法国军官的照片上。照片里是查理总督察,“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为什么要用法国人的官银做诱饵?这等于给自己也套上了一层枷锁。法国人事后会清点数目,英国人会追究管辖权,南京的总部也不可能不闻不问。他把所有人都拖进了这盘棋里,自己也被绑在了棋盘上。一个正常的情报官员不会这么干。”
“也许他有恃无恐。”
“不,”枭轻轻摇头,翻到另一页。那上面是他让人从银行和商号渠道间接估算出的郑耀先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流水。数字小得惊人,跟一个统辖整个上海区的特务处副区长的身份完全不匹配。“他不是有恃无恐,他是被逼急了。你看这些数字,他的两家地下钱庄被封以后,现金流断得干干净净。南京总部非但没有拨款救急,反而在这个时候催逼特种经费。一个被自己人釜底抽薪的地方主官,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借外国人的刀。”
枭合上档案,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抹茶已经冷透了,带着一丝苦涩。
“继续盯着。”他对副官说,“不要靠得太近,不要惊动他。我想看看,这只被逼到墙角的老虎,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咬。”
副官躬身退下。
枭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小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了几个字:
资金链断裂,软肋已现,待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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