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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秋没有挂电话。他握着听筒坐了整整三秒钟,窗外的雨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电话那头的人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仿佛他有的是时间。
“你是谁?”裴秋终于开口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那个带着僵硬中文口音的声音说,“明天下午三点,虹口公共租界,松风茶寮。来的时候不要带枪,不要带人。”
电话挂断了。
裴秋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他当然听出来了,对方是日本人。那种把每个字的声调都刻意拉平的说话方式,只有受过严格中文训练的日本特务才会有。
他应该把这个电话报告给南京。他应该把这个号码交给电讯处去追踪。他应该做一个党务调查科处长该做的所有事情,
但他没有,
因为南京那些大佬已经放弃他了,因为他的八个精锐还在法国人的水牢里泡着,因为郑耀先用一个假的档案库就让他成了全上海滩的笑话。
第二天下午,裴秋换了一身灰色长衫,戴了一顶压低帽檐的礼帽,独自走进了虹口的日式街区。
松风茶寮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很小,挂着褪色的暖帘。推门进去,榻榻米上只摆了一张矮桌,一套茶具,和一个背对着门坐着的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身形瘦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拿起铁壶,慢慢地往茶碗里注水。
“坐。”
裴秋脱了鞋,在矮桌对面跪坐下来。他注意到对方倒茶的动作很特别,铁壶嘴几乎贴着茶碗的边缘,水流极细极稳,没有溅出一滴,这种控制力,不是喝茶的人该有的,而是拿刀的人才有的。
“我叫枭,”对方终于转过身来。
裴秋看到了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五官端正但毫无特点,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枭先生,”裴秋接过茶碗,没有喝,“你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我想知道,你能给我什么?”
“这个。”枭从和服的袖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上。
裴秋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薄薄的纸。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纸上写着三个地址,三家钱庄的名字,以及每家钱庄每月的资金流水数目,这是特务处上海区的经济命脉,是郑耀先养活整个情报网的血管。
“这些情报从哪里来的?”裴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渠道不重要。”枭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吹了吹,“重要的是,这些钱庄如果出了问题,郑耀先的上海区就会断粮。一支没有粮草的军队,还能撑多久?”
裴秋把纸张放回信封里,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你们日本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中国人的内部事务了?”
“从郑耀先把我们的人赶出法租界的时候开始。”枭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毁了我们在贝当路的整个通讯网络,打断了一个甲种制服特工的肩胛骨,还让我们折了一整支樱花行动组,这些账,我们记着。”
裴秋挑了一下眉毛。他没想到日本人对郑耀先的恨意,居然不比他少。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各取所需?”
“我提供情报和暗处的支援,你负责明面上的行动。”枭把茶壶放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需要你做任何有损你们调查科颜面的事。我只需要你把郑耀先的注意力牵制在你这边,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做。”
裴秋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线上。这条线的这边是一个党务调查科的处长,那边是一个与日本人合作的叛国者。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想到了贝当路的那个雨夜。想到了郑耀先站在他车窗外做出的那个“开枪”手势。想到了南京那些大佬在电话里骂他废物、让他自己善后的冰冷语气。想到了他的八个兄弟还在法国人的水牢里泡着,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看了看碗底深褐色的茶汤。
“我有一个条件,”裴秋终于开口了。
“请说。”
“郑耀先的人头,归我。”
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当然,我们只要情报,不要人头。人头是你们中国人自己的事。”
他又给裴秋倒了一碗茶。这次裴秋接过来,一口喝干了。
茶很苦。
同一天晚上,郑耀先在特务处上海区的临时驻地里,和宋孝安、赵简之围着一张小桌子吃生煎包。
赵简之一口气塞了三个,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六哥,这家的生煎真他妈好吃。老板是宁波人,底子煎得焦脆,汤汁还足。”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宋孝安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郑耀先夹了一个生煎,咬了一小口,目光却落在桌上的一份报告上。
“孝安,调查科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六哥。按说我们端了他们八个人,裴秋应该跳脚才对,但这两天,他那边安静得跟死了一样。法租界要捞人的公文没发,南京那边也没见他活动。”
“太安静了。”郑耀先把生煎放回碟子里,“一条被打了的蛇,要么逃,要么咬人。裴秋既没逃也没咬,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赵简之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问。
“等一个能让他翻盘的东西。”郑耀先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两圈,“或者说,等一个新的靠山。”
宋孝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六哥,你是说裴秋可能找了外援?南京那边不是已经不管他了吗?”
“南京不管他,不代表别人不想用他。”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你们想想,上海滩上谁最恨我们?谁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裴秋提供这种级别的底气?”
宋孝安和赵简之对视了一眼。
“日本人?”宋孝安压低了声音。
“特高课。”郑耀先点了一下头,“上次静安寺的宫本虽然被我打跑了,但特高课不会就此罢手。他们一直想在上海站稳脚跟,之前是用武力,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现在换了思路,用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国人当白手套,既不用自己出面,又能把水搅浑。”
赵简之的生煎终于咽了下去,脸色变了。“六哥,如果裴秋真的跟日本人搭上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调查科再怎么跟我们斗,那是自家的事,跟日本人搅在一起,那是卖国。”
“对他来说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郑耀先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什么底线都会踩。”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从今天起,全面收缩外围情报网。”郑耀先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像刀子一样硬,“所有外围线人暂停接触,所有据点启用备用出入路线,电台通讯压缩到每天一次。赵简之,你把虹口和闸北的几个外围哨位全部撤掉。”
“都撤?”赵简之瞪大了眼,“那不等于瞎了吗?”
“暂时瞎一阵子,总比被人顺着眼线摸到老巢好。”
“这么大的动作,会不会影响日常运转?”宋孝安问。
“影响了也得收,”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弄堂里,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推着小车往回走,车轮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碾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动我们的钱庄,经费怎么办?兄弟们总得吃饭。”
“这个我来想办法。”郑耀先没有回头,“先活着,才有资格谈吃饭的问题。”
“孝安,你还记得咱们在苏州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六哥说过很多话。”
“我说过,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枪响的时候,是枪响之前的那一刻,因为你不知道枪从哪个方向打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兄弟。
“现在就是那一刻。”
窗外,馄饨老头的叫卖声渐渐远去,被秋风吹散在弄堂的尽头。郑耀先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的人。
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了。在这种暗流涌动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他甚至不能主动去确认,因为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暴露那条唯一的、脆弱的、维系着一切的线。
他只能等。
等着那根看不见的线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窗外的弄堂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了。郑耀先把窗户关上,转身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
深秋了。上海的秋天总是很短,一场雨过后就是冬天。
他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冷,但他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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