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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火车在沪宁线上晃晃悠悠地跑着,窗外的水田和村落不断后退。包厢里的烟雾越来越浓,两个人都没有开窗的意思。
林默寒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掐灭了烟头,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六哥,我在苏州站待了两天,查了一些东西。”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陈维周这个人,账做得不太干净。经费挪用、截留物资、跟地方保安团勾结,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郑耀先瞟了一眼那几张纸,没有动。
“你查这些做什么?”
“好奇。”林默寒推了推眼镜,“戴老板派你去苏州巡视,你前脚查完账,后脚陈维周就被保安团打死了。这个时间差太短了,短到让人觉得不像巧合。”
“那你觉得像什么?”
“像灭口。”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默寒的眼睛紧紧盯着郑耀先的脸,连一丝肌肉的抽动都不想放过。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把脚搁到了对面的座位边上。
“灭口?”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默寒,陈维周一个苏州站的站长,值得我亲自去灭口?我要是有那个闲心,还不如在阳澄湖多吃两只蟹。”
“六哥,你别装糊涂。”林默寒身子往前倾了倾,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锐利了几分,“陈维周的账上有问题,这个你查出来了。但他的问题不只是贪,对不对?他截留的那批军火,流向不明。如果这批东西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那就不是贪污的事了,是通匪。而你作为巡视专员,如果查到了通匪的线索又不上报,反而让当事人意外死掉……”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郑耀先慢慢收回搁在座位上的脚,坐直了身子。他放下茶杯,伸手把那几张纸拿过来翻了翻,然后扔了回去。
“默寒,你的推理有三个问题。”
“愿闻其详。”
“第一,”郑耀先竖起一根手指,“陈维周截留军火的事,不是我查出来的,是保安团团长柳东元查出来的。柳东元跟陈维周争地盘争了三年,早就看他不顺眼。我到苏州的第二天,柳东元就派人在城外的路上设了卡,搜了陈维周的车队。搜出六箱军火,当场翻脸。这件事有苏州警备司令部的出警记录,有保安团的行动报告,有柳东元的签字画押。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苏州调卷宗。”
他顿了顿,从皮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摞账单的抄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陈维周近半年的经费流水,我带了一份备份回来交给戴老板。你自己看,军火截留的去向写得明明白白:卖给了太湖边上的三股散匪和两个走私贩子。陈维周收了银元,花在了姨太太和赌场上。苏州城里谁不知道他好赌?青帮的人都在传,说陈站长在望月楼输了几千块大洋,逼急了才去倒卖公家的东西。这不是通匪,这是个蠢贪。”
林默寒拿起那摞账单翻了几页,没有说话。
“第二,”郑耀先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在苏州一共待了四天,前三天都在查账。账查完了,我就写了巡视报告交给副站长,然后去火车站准备回南京。陈维周死的时候,我人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身边还有苏州站的小赵。你可以去问小赵,我当时在不在场。”
“不在场证明。”林默寒点了点头,“你当然会准备不在场证明。”
“第三,”郑耀先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变冷了,“我倒想问问你,林默寒。你现在是上海区情报处的副处长,上海正被调查科的裴秋搅得天翻地覆,赵简之被抓了,情报站被毁了,宋孝安快顶不住了。你不在上海帮忙,跑到苏州来跟踪我?”
林默寒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是觉得苏州的一个死人比上海的大局更重要?”郑耀先盯着他,“还是说,你觉得跟踪一个戴老板亲自派出去的巡视专员比抵抗调查科更有意思?”
“我没有跟踪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趟车上?”
林默寒沉默了三秒钟。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嗯。”郑耀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你有你的消息来源。我也有我的巡视报告。咱们都是给戴老板办事的人,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各有各的差事。但是默寒,有一样东西你得搞清楚。”
“什么?”
“我是戴老板亲自点名派去苏州的巡视专员。”郑耀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你跑去苏州查我的脚印,等于是在查戴老板的人。你觉得这件事如果传到鸡鹅巷,戴老板会怎么看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林默寒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比谁都清楚戴笠的脾气。戴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他不允许别人擅自去查他安排的人。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规矩。你查我的人,就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质疑我的判断,就是在挑战我的权威。
戴笠最恨的,就是这个。
“六哥,你误会了。”林默寒的语气软了下来,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我不是去查你的,我是去查陈维周的。苏州站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了解一下情况,回去好跟上面交代。”
“那你了解够了吗?”
“够了。”
“够了就好。”郑耀先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那两盒碧螺春,递了一盒给林默寒,“陈维周生前送的,好茶。你拿一盒回去喝。”
林默寒接过茶盒,掂了掂重量,笑了。
“六哥果然大方。”
“我这个人就这样,有好东西从来不藏着掖着。”郑耀先也笑了,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对了,上海那边的事你知道多少?裴秋那个人,你接触过没有?”
“接触过一次。”林默寒的眼神暗了一下,“很难对付的人。高占龙是一把钝刀,砍人靠蛮力。裴秋不一样,他是一根针,专往你最软的地方扎。”
“看来你也吃过亏。”
“算是吧。”林默寒站起来,把茶盒收进风衣口袋,“六哥,苏州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你的巡视报告写得怎么样,是你的事。我只管上海。”
“嗯。”
林默寒走到门口,拉开包厢门。走廊里有一股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积攒了半个小时的烟雾。
他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侧过头。
“六哥,最后问你一句。”
“说。”
“陈维周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郑耀先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表情淡得像白开水。
“他请我喝了碧螺春,送了我两盒茶叶。别的没有。”
林默寒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凉风被隔绝在外面,包厢重新恢复了密封的沉闷。
郑耀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从交叉的姿势中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个林默寒,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表面上是来试探,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试图打破他的心理防线。那个“最后一问”才是真正的杀招,如果他的回答有任何迟疑或闪躲,林默寒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死咬不放。
好在他早就想好了所有的应对。
巡视报告是真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陈维周的罪证也是真的。唯一不真实的,是这些“真”之间的因果关系。
他用的是最高级别的谍报手法:用十个真相包裹一个谎言。每一块拼图都经得起推敲,但拼图组合在一起呈现的画面,和实际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同。
陈维周不是因为贪而死的。他是因为挡了路。
那批流入苏南游击队的物资,是几百号人的命。郑耀先不能让任何人查到那条线,哪怕这个人是戴笠本人。所以陈维周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合理”,死得“活该”。
至于林默寒……郑耀先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人的嗅觉太灵了。他没有证据,但他有直觉。而在这个行当里,直觉有时候比证据更可怕。因为证据可以伪造,直觉没法消除。
郑耀先把冷汗在裤腿上擦干,重新端起茶杯。
茶凉了。
他看着杯中浑浊的茶叶沫子,想起了陆汉卿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伪装不是没有破绽,而是让对手即使看见了破绽也不敢动手。”
林默寒不敢动手。因为动郑耀先就等于动戴笠的面子。但这种威慑不是永久的。总有一天,林默寒会积攒够足够的筹码,那时候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自己必须把所有的痕迹擦干净。
苏州这一关过了。接下来的真正考验,在南京。
戴笠。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才是最难骗过的。
火车鸣笛,驶入了一条隧道。车窗外瞬间漆黑一片,包厢里只剩下顶灯发出的昏黄光线。
郑耀先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整理着即将递交给戴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
他不能有任何破绽。
一个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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