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50章 论功行赏的毒苹果,戴笠的新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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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耀先没有动。

    他坐在床沿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静止。

    沙发上的黑影又吸了一口雪茄。橘红色的火头亮了一下,照出了半张脸。

    高颧骨,深眼窝,嘴唇薄而紧抿。

    戴笠。

    郑耀先的心脏猛跳了两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节律。

    “处座。”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惊喜,“您怎么来了?吓了属下一跳。”

    戴笠没有回答。他坐在黑暗里,雪茄的烟雾从他嘴角缓缓飘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中扭曲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戴笠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耀先,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郑耀先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

    戴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如果他在郑耀先出门之后就进了房间,那他至少已经在这里等了四五个小时。如果他是刚刚进来的,那他来的目的更值得玩味。

    无论哪种情况,这个问题都是一颗地雷。

    “去夫子庙了。”郑耀先的回答毫不犹豫,“在南京闷了几天,出去逛逛。”

    “逛了什么?”

    “先去泡了个澡,清泉池,丙等,然后去夫子庙买了半斤盐水鸭和两个烧饼。路过大华戏院的时候看了半出四郎探母,没看完就出来了。”

    “为什么没看完?”

    “后半段不好看。杨四郎跟铁镜公主那段拉拉扯扯的,我不爱听。”

    戴笠没有接话。

    雪茄的火头又亮了一下,然后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

    他没有拉窗帘,只是侧着身子站在窗框的阴影里,从窗帘缝隙望着外面。

    “耀先,你知道我为什么今晚来找你吗?”

    “属下不知道。”

    “因为我今天收到了两份报告。”

    戴笠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出来的。

    “第一份是毛人凤写的。他说你昨晚在酒桌上给在座的人每人发了一根小黄鱼。”

    郑耀先没有接话。

    “第二份是招待所传达室的。他说你今天下午两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中间四个小时,去了一个澡堂,一个戏园子,买了半斤鸭子。”

    “都对。”

    戴笠转过身来,盯着郑耀先。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耀先,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情不会没有理由。你给毛人凤他们发金条,是因为什么?”

    “处座,属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郑耀先的语气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近乎坦诚的语气,“在上海那个地方待久了,人情世故不比打仗简单。我在上海跟青帮的关系,跟法租界巡捕的关系,跟码头上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哪一层不是用钱砸出来的?说白了,我郑耀先在上海就是个散财的。”

    他摊了摊手。“回到南京来,见了处里的兄弟,总不能空着手吧?几根金条而已,不值什么。人凤兄平时替我们地方上的人操心受累,我心里有数。”

    “几根金条不值什么?”戴笠的语气没有变化,“那你的金条是从哪来的?”

    “处座问得好。”郑耀先一点都不躲闪,“杜先生给的。我帮杜先生处理了几桩法租界的麻烦事,他送了我十二根小黄鱼作为谢礼。我自己留了八根,四根拿出来分了。处座要是觉得不妥,属下把剩下那八根也交上来。”

    “不用。”

    戴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在确认一件事:郑耀先是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如果是,那就好办了。贪财的人好控制,给他钱,他就卖命。断他的财路,他就老实,这种人虽然不干净,但可以放心使用。

    如果不是……那就麻烦了。一个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的人,你拿什么来拴住他?

    郑耀先太了解戴笠的思维模式了,

    所以他选择了“贪财”这个标签,

    这是陆汉卿昨天在戏园子里说的“自污”策略的核心。你要让戴笠觉得你是一个有弱点的人,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一个“正常”的人。

    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戴笠走到桌边,把雪茄摁灭在郑耀先的搪瓷茶杯里。

    “行了,金条的事我不追究,但你记住,以后跟青帮来往的账,要有记录。别让人拿这个做文章。”

    “属下明白。”

    戴笠拉了一下椅子,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

    “说正事吧。”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油印文件的边缘。

    “你的巡视专员任命已经下了。第一站,苏州。”

    “苏州?”

    “苏州站最近出了点问题。站长陈维周被人举报克扣经费,跟地方上的保安团勾结,私自截留了一批从上海转运的军需物资。你去查一查,看看是真是假。”

    “属下遵命。”

    “但这不是重点。”

    戴笠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眯着。

    “重点是上海。”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走了,上海那边我重新安排了人手。宋孝安暂时代管行动大队,日常事务归区长徐伯良负责,但徐伯良这个人你清楚,他是个文官,管管后勤还行,压不住那帮骄兵悍将。”

    “处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上海不能只有一个声音。”戴笠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你在上海干了大半年,从副区长到行动大队长,把整个上海区经营成了你郑耀先的一言堂。这不是好事。”

    郑耀先低了低头,“属下知错。”

    “你不用知错。”戴笠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你只需要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上海不能乱,所以,我把徐伯良也调回来了。”

    “什么?”这一次,郑耀先的惊讶不是装的。

    “徐伯良明天到南京述职。述职完之后,暂时不回上海。”

    郑耀先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副区长被调走了,区长也被调回来了。上海区在短时间内同时失去了最高行政长官和实际军事指挥官,

    这是一个权力真空。

    一个精心制造的权力真空。

    戴笠在干什么?他在故意把上海区的盖子掀开,等着看里面会爬出什么虫子,

    这是阳谋。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急着往上爬、急着抢权,谁就是有问题的人。

    “处座高明,”郑耀先由衷地说了一句。

    戴笠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面有审视,有满意,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忌惮。

    “你知道我高明在哪?”

    “属下不敢妄猜。”

    “算了,不跟你绕弯子了。”戴笠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明天一早你去苏州。苏州的事我给你十天时间,查完了回南京交报告。上海那边的情况,我自有安排。你这段时间只管干好巡视的差事,别的事情不要操心。”

    “属下遵命。”

    戴笠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走廊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郑耀先眯了一下眼睛。

    戴笠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耀先。”

    “属下在。”

    “你是我手里最好的刀,但好刀也需要磨。在南京好好休息,别给我惹事。”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二十分钟,是他来南京之后最凶险的二十分钟。

    戴笠深夜造访、不开灯、坐在黑暗中等候。这一整套动作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设计的心理压迫。他要看的就是郑耀先推门进来那一瞬间的反应,看有没有心虚,有没有慌张,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而“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这个问题,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如果他支支吾吾,或者编一个太过精密的谎言,戴笠就会起疑,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的策略:说真话。

    去了澡堂,去了夫子庙,看了半出戏,买了鸭子。每一样都是真的,每一样都有人证。

    只不过,在这些“真话”之间,还藏着一段不存在于任何人视线中的幽灵行程。

    变装、翻墙、甩尾巴、接头、焚毁纸条,

    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报告里。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把冷汗擦了擦,然后重新躺回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复盘了一遍今天所有的事情。

    陆汉卿的指令:蛰伏,服从,不动如山。

    戴笠的安排:巡视专员,苏州查案,上海真空。

    毛人凤的试探:已经用金条暂时堵住了。

    三条线,三个方向,三层棋盘。

    而他,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交叉点上。

    左边是信仰,右边是演技,头顶是刀,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去苏州。

    当一个称职的巡视专员,查一个无关紧要的贪污案,让戴笠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风筝在飞,

    不管风从哪里吹,线永远攥在自己手里。

    远处的秦淮河上,最后一艘画舫熄了灯。

    南京城沉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黄浦江畔的码头上,一艘从宁波来的夜班渡轮正在靠岸。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从跳板上走下来。

    他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脸上线条硬朗,颧骨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码头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静而审慎的光。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平头,露出一对线条分明的耳朵。右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棕色皮箱,左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码头的出口处,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处长,高占龙专员留下的烂摊子,就靠您收拾了。”

    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黄浦江对岸的灯火,目光掠过外滩那一排鳞次栉比的西式建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猎人走进猎场时的本能反应。

    “上海,”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被江风吹散之前,那两个字里面裹着的东西,比黄浦江的水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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