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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没有走大门。他从安全屋后门出来的时候,毛瑟步枪已经用油布裹好了,斜背在身后。枪管和瞄准镜被拆开,分别塞进了一个装自行车零件的旧帆布包里,外人看不出门道。
从安全屋到静安寺,最快的路线要穿过三条弄堂和一片旧法式花园。郑耀先跑得很快,但脚步出奇地轻,皮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那是多年暗杀训练磨出来的本能,就像猫走路不发出声音一样。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时间。
赵简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七分。从安全屋到静安寺胡同区域大约一点五公里。以他的速度,八分钟之内能到,
但八分钟对于一场白刃战来说,可能已经太长了。
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不是恐惧,是焦急。赵简之是粗人,打架凶悍但不够细腻,对付街头混混绰绰有余,对付一个海军特务班培训出来的职业杀手,恐怕撑不了太久。
六分钟后,他到了静安寺路的北端。
远处的胡同口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叫骂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用力砸什么东西,哐哐的闷响夹杂着一个人的嘶吼。
郑耀先没有直接冲进胡同。
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左边是一排两层的砖房,右边是静安寺的外墙。胡同就在正前方大约八十米的位置,是两排老式里弄房之间的一条不到三米宽的死巷子。
死巷子。
他的瞳孔收紧了一下。这个地形对被围的人极其不利。只有一个出口,里面的人无处可退,但对于在高处架枪的人来说,这是天赐的射击通道。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右侧。静安寺外墙旁边有一栋三层的废弃商楼,顶层的窗户碎了大半,但顶楼的天台应该还能站人。从天台到胡同口的直线距离大约两百米出头。
两百米。毛瑟步枪加装瞄准镜的有效射程,这个距离完全在掌控之内。
他没有犹豫,直接绕到废弃商楼的后面,从消防通道的铁梯往上攀爬。铁梯锈迹斑斑,每踩一脚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但承重还算结实。
三十秒之后,他到了天台。
天台上堆满了碎砖头和断裂的木框架。他在一堆碎砖后面找到了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迅速蹲下来,打开帆布包,用平时训练过上百次的手法将毛瑟步枪的枪管和瞄准镜在二十秒内完成了组装。
枪管上膛,拉栓,推弹,保险打开。
他将步枪架在碎砖堆上,趴下身来,右眼贴上了瞄准镜的目镜。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抖,不是手抖,是心跳的震动通过身体传到了枪身上。他深呼吸了两次,强迫自己的心率降下来。
两百二十米外的胡同里,他看见了。
赵简之和三个组员被逼到了死巷子的最里面。
赵简之的衬衫已经被撕烂了大半,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正在往外渗血。他左手拎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铁管子,右手攥着那把郑耀先送给他的牛皮匕首,弓着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身后的三个组员情况更差。一个捂着肋骨蹲在地上,脸色惨白,看样子是肋骨断了。另一个后背靠着墙,右臂吊着,明显脱了臼。只有最后一个还能站着,但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落了,空着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胡同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郑耀先通过瞄准镜看到了那个人的轮廓。
中等身高,身形精瘦但线条硬朗。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身大约一尺长,在黄昏的余光中泛着冷森森的青光。
他的站姿放松,重心微微前倾,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和昨晚在贝当路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宫本。
郑耀先在心里给这个对手安了一个名字,不是真名,但他需要一个代号来锚定这个目标。
通过瞄准镜,他可以看到宫本的半张脸。下颌线条锐利,嘴唇薄而紧抿,颧骨微微突出。露出的半边眉毛浓黑而平直,一看就是常年绷着脸的人。
宫本没有动。他站在胡同口,像一道堵在出口的闸门,不急不躁地看着里面被困的四个人。
他的姿态充满了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没有冲进去追杀,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在等。
等什么?
等猎物自己犯错。
等里面的人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失去理智,主动冲出来送死。
这就是孤狼的手法,不追,不逃,不给对方任何翻盘的空间。只需要堵住出口,让时间慢慢碾碎猎物的意志。
赵简之显然不打算被碾碎。
“来啊!”赵简之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来回弹射,“有种你进来!我赵简之就是今天死在这里,也要在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宫本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右手的短刀从身侧划了一个小弧,刀尖斜指向地面。这个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你的嘶吼对我毫无意义。
赵简之的眼睛红透了。他一咬牙,握着铁管和匕首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个瞬间,郑耀先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两百二十米,侧风偏西,风速大约两左右。目标静止,瞄准点:右肩关节。
他没有选择打头,
不是打不中,而是不能打死。这个人身上可能携带着关于日本海军在上海情报网络的关键信息。杀了太可惜,伤了刚好。
他屏住了呼吸。
十字线稳定地落在宫本的右肩关节上。那个位置正好是三角肌和肩胛骨的交接处,子弹打进去会彻底废掉右臂的活动能力,但不会致命。
食指慢慢收紧。
砰。
枪声在深秋的黄昏里炸开,像一声干脆的惊雷。
毛瑟步枪的后坐力将郑耀先的右肩狠狠顶了一下。瞄准镜里的画面剧烈抖动了一瞬,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他看到宫本的右肩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短刀从手里脱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中了,
但宫本没有倒。
这个身中步枪弹的人竟然只是踉跄了两步,然后立刻用左手捂住了喷血的右肩,头猛地向郑耀先所在的方向抬起来。
即使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即使隔着一层瞄准镜的镜片,郑耀先仍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中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
那是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愤怒。
宫本用左手按着右肩,低下头看了一眼胡同里被他堵住的那四个人,又抬起头朝天台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了胡同旁边的一个排污口。那个排污口连接着法租界地下的污水管网,口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钻进去。
郑耀先拉栓上弹,第二枪瞄准了排污口的位置,
但他没有开第二枪。
宫本消失的速度太快了。从中枪到钻入排污口,前后不到四秒。等郑耀先的十字线重新锁定的时候,排污口里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一条被撕裂的风衣衣摆。
跑了。
郑耀先轻轻咬了一下牙,但没有太多懊恼。
步枪弹贯穿右肩,再加上排污河里的脏水和病菌,这个伤即使不死也够这个人喝一壶的了。右臂废了大半,近身刀战的能力至少打了七折。
他迅速拆卸了步枪,重新塞进帆布包里,从消防梯滑下来,一路小跑冲进了胡同。
赵简之靠在墙上,左臂上的血已经把半条袖子染透了,但眼睛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六哥!”赵简之看到郑耀先的时候声音都劈了,“是你打的?那一枪是你开的?”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赵简之的伤口,刀伤不深,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包扎一下就没事。
另外两个受伤的组员情况也不算太糟。肋骨断了那个需要静养,脱臼的上了夹板就能恢复,没有人阵亡。
“简之,”郑耀先拉起赵简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他妈是属猫的吧?九条命。”
赵简之咧着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牵动了臂上的伤口。
“六哥,那个狗日的跑了?”
“跑了,不过我给他右肩开了个洞,他又钻进了排污河。那条河连着苏州河支流的排放口,水里全是化工厂的废料和粪水。他搞不好会得一场要命的败血症。”
“活该!”赵简之狠狠地啐了一口。
郑耀先扶着赵简之往胡同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胡同深处宫本站过的位置。
地面上有一小摊血。血迹从胡同口一直延伸到排污口,中间没有断过,说明出血量不小。
旁边还有一把短刀。
郑耀先走过去,用脚尖把短刀翻了个面。刀身一尺长,刃口薄如蝉翼,刀柄上缠着粗糙的鲨鱼皮,这是日本海军军官的随身佩刀,工艺精湛,价值不菲。
他把刀用布包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又是一件物证。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宋孝安带着援军从对面的街口赶到了。
“六哥!简之没事吧?”
“皮外伤,送回去包扎。”
宋孝安松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报纸,递给郑耀先。
“六哥,南京的急电,刚刚收到的。”
郑耀先接过来展开一看。
电报很短,只有两行字。
“走私案报告即呈,吴专员即日携卷返京述职。郑副区长随行,戴。”
他看了两遍,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口袋。
戴笠要他回南京。
走私案的虚假报告已经通过吴景中的手呈上去了。戴笠信了还是没信不好说,但至少目前看来,图纸案的追责已经被走私案的“重大战果”暂时压了下去。
而吴景中遇刺这件事,更是给走私案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个督导专员在追查走私线索的过程中遭到日方杀手的暗杀,这条消息传回南京,足以让任何质疑的声音闭嘴。
假中作真,真中藏假。
郑耀先站在静安寺路的路口,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赵简之被人搀着上了车。宋孝安在旁边忙前忙后地安排人手清理现场。远处传来法租界巡捕的哨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了血的双手。
老马的血,赵简之的血,还有宫本留在地面上的血。
这个深秋的上海滩,血流得太多了,
但还没流完。
他知道宫本不会死。一个能在中了步枪弹之后四秒钟内钻进排污口的人,不会轻易死掉。他会像一头受伤的狼一样躲在暗处舔伤口,等伤好了再卷土重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需要先回南京。
回到那个比上海更危险的权力中心。回到鸡鹅巷那间比任何战场都凶险的办公室里。
郑耀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硝烟和血腥气的秋风。
走吧。
风筝永远在天上飞,不管下面刮的是什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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