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136章 剥开死亡名单的茧,替罪羊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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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烟的火星在暗室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红色的独眼在黑暗中慢慢呼吸。

    郑耀先靠在那张冰冷的铁质工作台边,右手夹着那支快要燃尽的三炮台,左手用镊子将冲洗出来的缩微照片一张张夹在晾衣绳上。暗室里弥漫着显影液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彻底洗掉的下水道残留臭味。

    那张名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不是一页,而是整整十四页。

    每一页都是用极为规整的宋体字打印,纸张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专用的薄蚕丝纸,右下角盖着一枚菊花形状的朱红色印鉴。名单上的名字被分成了三栏:第一栏是“确认共党分子”,第二栏是“疑似通共人员”,第三栏最短,标题却最让人头皮发麻,叫做“可资利用之国府叛逆”。

    陆汉卿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栏第二行。

    郑耀先把香烟插在嘴角,眯着眼睛将那个名字反复看了三遍。字迹清晰,没有涂改痕迹,甚至连籍贯、年龄和公开身份都列得一清二楚:“陆汉卿,男,四十二岁,祖籍浙江绍兴,现居上海法租界,公开身份中医郎中,实为中共华东特科高级联络员。”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镊子尖端轻轻划过了照片的边缘,

    不对。

    这份名单的详尽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日本特高课的情报搜集能力。日本人在上海的间谍网虽然庞大,但对中共地下党的渗透从来都是浅尝辄止,因为双方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能把陆汉卿的真实身份挖到这种深度的,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卖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叛徒。能接触到华东特科高级联络员真实身份的人,在整个中共地下组织里屈指可数。

    郑耀先将最后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烟雾在红色的暗室灯光下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他伸手把那张写着陆汉卿名字的照片从晾绳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某个日本情报官员的批注:“此人已定位,拟于甲种行动第二波实施清除。”

    甲种行动,第二波。

    也就是说,第一波已经在准备了。

    郑耀先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把所有照片整齐地收进一个防油纸信封里,锁进了暗室角落那个只有他自己指纹才能打开的德国制铁皮保险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冰冷的自来水反复搓洗双手,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名单的事,必须尽快送到组织手里,但现在有个更棘手的麻烦横在眼前。

    戴笠的十天死令。

    调防图根本不存在,胶卷里藏的是屠杀名单。如果他如实向南京汇报“图纸不存在”,戴笠不会发火,但一定会深挖。一旦深挖,就必须解释这份名单的来龙去脉,而名单里的第三栏“可资利用之国府叛逆”中,赫然有三名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名字。这三个人如果被戴笠知道是日方策反对象,在当前微妙的政治格局下,足以掀起一场可以动摇半壁党国的政治海啸,

    所以这份名单,戴笠绝对不能看到,

    至少现在不能。

    郑耀先擦干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那张脸虽然因为一夜血战而显得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如刀。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谎言。

    而上天恰好给了他一副绝佳的牌面。

    白磷。

    东方汇理银行地下金库里那个白磷自燃的陷阱,不仅烧毁了他留下的伪造胶片,还把整个保险柜区域烧成了一片焦炭。而林默寒那个倒霉蛋身上沾满了荧光追踪粉,在逃跑时被日本人和法国巡捕联手追杀,如今正关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水牢里。

    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一场自圆其说的完美事故。

    郑耀先拨通了安全屋的内线电话。

    “孝安,你和简之来一趟我这儿。”

    二十分钟后,宋孝安和赵简之推门进来。赵简之的右手缠着绷带,那是昨夜在街头激战时被弹片擦伤的。宋孝安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合眼。

    “六哥,您的伤……”宋孝安看了一眼郑耀先打着绷带的左肩。

    “皮肉伤,死不了,”郑耀先摆摆手,“坐。有活儿干。”

    两人对视一眼,正襟危坐。

    “孝安,你用法语给我写一份巡捕房的爆炸现场勘查报告。格式照着上次贝当路87号那份来,措辞要像是法国人自己写的,但结论只有一个:地下金库的火灾源头是日方特工携带的白磷自燃装置意外引爆。”

    宋孝安一愣:“六哥,白磷自燃那是咱们自己……”

    “我说是日本人的,那就是日本人的。”郑耀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宋孝安咽了口唾沫,点头:“明白了。”

    “简之,”郑耀先转头看向赵简之。

    “到!”

    “带两个人,去法租界巡捕房,把林默寒捞出来。”

    赵简之瞪大了眼睛:“六哥,林默寒?那个王八蛋昨晚打咱们轮胎的就是他!他凭什么……”

    “就凭他替咱们扛了所有的雷。”郑耀先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新的香烟,“昨晚那场乱子,日本人认定是他干的,法国人也认定是他干的。他要是在巡捕房的水牢里被整死了,或者被日本人引渡走,那我们才真的要头疼。”

    赵简之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郑耀先叹了口气:“你这个脑子啊。我跟你说明白点。林默寒是南京鸡鹅巷正儿八经的编制内军官,他要是在法租界出了事,第一个追究的不是日本人,是戴老板。戴老板一追究,就得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他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赵简之的脸色变了:“那……我现在就去?”

    “带五百大洋,不够再加。”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捞人的时候态度放横一点,让法国人知道,动我复兴社的编制人员,这个价码是给面子。”

    赵简之二话没说,转身出了门。

    两个小时后。

    法租界巡捕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拍响。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手下。

    “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的人在里面,你们法国人有什么资格扣?”赵简之用他那口带着山东味儿的蹩脚法语冲着当班的法国巡长吼道,态度之嚣张几乎是在刻意挑衅。

    巡长被这阵势唬得后退了两步,但还是硬着头皮挡在门口:“这位先生,林先生涉嫌在慈善晚宴上制造爆炸……”

    “放你妈的屁!”赵简之一巴掌拍在值班台上,把桌上的墨水瓶震翻了,“什么爆炸?那是日本人搞的!你们法国警察连这点事都分不清楚?信不信我让南京外交部给你们公使发照会?”

    巡长的脸涨得通红。

    赵简之不等他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砰的一声拍在桌上。

    “五百大洋,人,给我带出来。”

    十五分钟后,两个巡捕房的人架着一个几乎无法行走的男人从拘留室走了出来。

    林默寒的脸已经肿得变了形。左眼完全被打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白衬衫上全是水渍和淤泥,背上有好几道鞭痕,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水。法租界的水牢不是什么文明的地方,十几个小时的关押足以把一个人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但他的腰始终挺着,哪怕要两个人架着走,他的脊梁也没有弯过。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感觉。

    他娘的,这个人虽然该打,但确实是条硬骨头。

    半小时后,郑耀先的安全屋。

    林默寒被扶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郑耀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喝口水。”

    林默寒抬起仅剩一只能睁开的右眼,盯着郑耀先看了足足五秒钟。

    “……六哥,你可真是好算计。”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铁皮上摩擦。

    “我要是算计你,就不来捞你了。”郑耀先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叉着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昨晚的事,你比我清楚。日本人搞的那个白磷装置在金库里炸了,图纸没了,他们的人也死了好几个。法国人被炸得满头包,急需找一个背锅的。你恰好在现场,身上又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所以成了最方便的靶子。”

    “不该沾的东西?”林默寒冷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被水牢泡得不成样子的衬衫,“你说的是我后背上那层在黑暗里发光的粉末?”

    “荧光追踪粉。”郑耀先坦然点头,“那东西是金库保险柜区域的防盗措施,一碰就沾,紫外线灯一照就亮。你在金库里待过,沾上了也正常。”

    林默寒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用茶水漱了漱嘴里的血水。

    “六哥,我在那个水牢里被法国人打了十几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耀先没有接话。

    “因为我要是说了实话,不光你完蛋,我也完蛋。那个金库里发生的事,谁都不能讲。”林默寒放下茶杯,那只肿胀的左眼后面似乎还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锐利,“我替你扛了雷,六哥。这笔账,你记着。”

    郑耀先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记着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筒,拨了一个号码,“孝安,把报告拿过来。”

    五分钟后,一份用法文打字机打出来的所谓“法租界巡捕房爆炸现场勘查报告”被放在了桌上。郑耀先用红铅笔在关键结论上划了线,然后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那是直通南京鸡鹅巷的加密专线。

    “戴先生,郑耀先向您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戴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冷不热:“活着呢?”

    “活着,图纸没了。”

    又是三秒沉默。

    “你倒是干脆,说。”

    郑耀先用一种条理分明、毫无感情波动的语调,花了五分钟把昨夜的“战况”汇报了一遍。在他的叙述版本里,东方汇理银行的地下金库被日方特高课精锐“樱花组”暴力突入,双方在金库内爆发激烈交火,他率部击毙了至少四名日方精锐,但日特在绝境下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白磷自燃装置,致使33号死契柜内的调防图原件被彻底烧毁。林默寒在配合行动中被法租界巡捕误抓,已由他亲自保释。

    整个汇报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有巡捕房的法文现场报告做旁证,每一条伤亡数据都与实际情况“高度吻合”。

    戴笠听完,又沉默了很久。

    “图毁了,人呢?樱花组的人全灭了?”

    “全灭。”郑耀先斩钉截铁,“但不排除有漏网的刺客。我已经布置了外围排查。”

    电话那头传来戴笠轻轻敲桌面的声音,节奏很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耀先啊,你为这张图搭进去一条胳膊,林默寒也在法国人手里吃了大亏。说到底,图纸被烧了,是日本人干的,不是你们的过失。”

    “多谢戴先生体谅。”

    “行了,图毁人安即可。”戴笠的语气突然微微一变,像是在电报末尾随手加了一笔无关紧要的批注,“另外,我已经派了一个人去上海,协助你梳理日特余孽。明天就到。”

    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请问是哪位?”

    “督导室的吴景中。”戴笠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小伙子刚从德国回来,办事还算利索。你多带带他。”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郑耀先将话筒缓缓放回去,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钦差又来了。

    上一个被派来上海的钦差白世杰,被他利用得骨头都不剩。这一次的吴景中,是督导室的人。督导室是戴笠最亲信的内部纪检机构,专门查自己人的。

    戴笠说的“协助梳理日特余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恐怕只有一个。

    调防图是不是真的被烧了,

    还是被谁私吞了。

    郑耀先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窗外。秋末的上海滩,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城市上方。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悠长地传来。

    林默寒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郑耀先。

    “戴老板怎么说?”

    “图毁人安即可。”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语气淡然。

    “就这?”

    “另外派了一个督导室的人来上海。”郑耀先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吴景中,认识吗?”

    林默寒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郑耀先披上风衣,走向门口,“连你都不认识的人,才是戴老板真正信得过的人。”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瘫在椅子上的林默寒。

    “林处长,回去养伤。接下来的日子,你我恐怕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门关上了。

    林默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不甘,有一种被彻底算死之后反而释然的奇异平静。

    “郑耀先……”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左眼。

    “你这个人,真是可怕到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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