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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秒。红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沉闷的心跳,砸在郑耀先的太阳穴上。
他把铁盒子从33号保险柜里端了出来。右手单手操作,左臂完全没办法用了,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麻,每动一下都像有几百根针在皮肤下面扎。
铁盒放在金库的矮台面上。他打开搭扣,里面东西不多,一卷胶卷和一封信。
胶卷被防油纸裹了三层,外面还套着一层锡箔。钱伯川做事确实细致,锡箔能防潮防磁,即使在地下金库放上几年,胶卷上的影像也不会损坏。
郑耀先把胶卷从防油纸里剥出来,举到灯光下快速扫了一眼。
胶卷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粗细,长度约三寸。但他在金库特有的冷白光透射下,隐约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阵地标识以及日文与德文混合的兵种缩写文字。那是必须用专门的柯达精密高倍设备再加上特定的显影液才能还原的高级缩微胶片。
这就是那份让整个上海滩血流成河的东西。
就这么一根不到二十克重的小小长条,能决定正面战场上几十个师、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甚至它背后隐藏的那条隐秘的引诱线,能让国府高层与苏维埃之间爆发难以估量的流血冲突。戴笠为了这东西,连发了十几道死命令,甚至不惜将整个上海站填进去当炮灰。
权力,这就是权力的形状。冰冷,微小,却重于泰山。
他没有时间细看。迅速将胶片贴身收好。
盒子底下,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老式的褐色牛皮纸,已经有些发脆了,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死,火漆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家族徽章花纹——像是某种缠绕的荆棘图案。信封表面一个字也没有写,更显得欲盖弥彰。
郑耀先眉头微皱。他不记得情报里有提到这样一封私人信件。钱伯川在逃亡的最后时刻,宁可把调防图和这封信捆绑在一起锁进最高级别的死契柜里,可见这封信的分量。这也让郑耀先心中升起一丝兔死狐悲的凛然。在特务处和黑帮势力的夹缝中,像钱伯川这样试图左右逢源的小人物,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被碾成粉末,连个完整的名字都留不下。
他把信封也揣进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那硬纸板的棱角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抵在心脏上方。信的内容等突围出去之后再慢慢研究。
现在最要紧的是完成偷龙转凤。
他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样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卷同样粗细、同样长度的废旧胶卷。这是他让赵简之去城隍庙的旧货摊上买的,两分钱一卷的那种过期胶片,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废胶卷用原来的防油纸重新裹了三层,塞回铁盒子里。
如果日本人找到了这个保险柜,看到里面还有一卷胶卷,以为是真价实货的调防图,那就有意思了。
但光有假胶卷还不够。
他需要给这些不速之客一份见面礼。
郑耀先从大衣的另一个暗袋里掏出了一个极小的铝制圆筒,约莫只有小指那么长,两头密封。这东西看上去不起眼,但里面装的是从特务处武器库里偷偷弄出来的白磷粉末,混合了高纯度的氯酸钾。
只要铝筒的密封盖被外力拉开,白磷接触到空气,在三秒之内就会剧烈燃烧。密闭空间里,一千多度的高温能把方圆两米之内的一切东西烧成灰烬,包括人的骨头。
他把铝筒卡在了铁盒子底部的一道凹槽里,然后用一根极细的铜丝把铝筒的密封盖和铁盒的搭扣连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任何人只要打开铁盒的搭扣,铜丝就会被拉紧,白磷筒的盖子就会弹开。
他把铁盒重新放回了33号保险柜里,轻轻合上了柜门。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锁的红灯还在闪。他目测了一下,大概还剩不到三十秒。他必须在气密门关闭之前离开这个金库内室。
他转身朝气密门走去。走了两步,脚底忽然踩到了一摊液体。
低头一看,是自己左肩流下来的血。从金库入口一路延伸到33号柜前,地面上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血迹。
不能留下这个。
他撕下一块大衣内衬的布料,蹲下身体用右手飞快地擦了一遍地面。血迹太多了,擦不干净,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触目惊心。
二十秒。
他站起来,快步穿过气密门。门外的走廊里,被他塞进通风管道后面的刺客尸体还在那里,没有被发现。
十五秒。
他必须找到一个不会被时间锁封死的位置。气密门关闭后,走廊两端的安全门也会自动锁定。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走廊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入口。
那个管道口的百叶窗他之前拖尸体的时候已经卸掉了一半。管道口的直径约莫有六十公分,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他跳了起来,右手抓住了管道口的边缘。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部悬挂在右手的五根手指上。
手指在金属边缘上打滑。他的掌心全是汗和血。
牙关咬死了。
他用右臂的力量硬生生地把自己拉了上去。肋骨在胸腔里嘎吱作响,像是要被掰断了一样。但他不能松手。松手就意味着被封在走廊里,等着日本人来收尸。
身体一寸一寸地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极窄,内部的宽度甚至不够他完成一个翻身动作,到处都是积年的灰尘和带着浓重锈味的冷凝水。他的肩膀和管道内壁紧紧贴在一起,每移动一寸都要靠着脚尖和手肘的摩擦力硬顶着扭动半天。左肩的伤口被粗糙的管道壁反复磨蹭着,痛得他眼前发白,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铁皮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五秒。
他听到了身后气密门关闭的声音。沉重的金属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响,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合上了嘴。
紧接着是走廊两端安全门落锁的咔哒声,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人情味,宣告了这条走廊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封闭铁棺材。
他被困在了通风管道里。
但这是唯一的生机所在。
他把脸贴在管道壁上,像一条被抽干了水分的濒死游鱼,大口大口地喘着又腥又涩的陈旧空气。胸口每一次剧烈起伏,右胸被勒紧的皮肉都传来撕裂般的胀痛。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流进了眼睛里,蛰得生疼,眼前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模糊。
必须冷静。越是此刻,越要冷静到骨子里!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隔着大衣颤抖着摸了摸贴身内衣口袋里的那卷微缩胶片和神秘的信封。东西还在。那硬邦邦的小圆柱体顶着他的肋骨,此时却像是一颗能将整个上海滩炸上天的烈性炸药。
这东西值几万条人命?
不,在戴笠眼里,人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而为了将这个数字兑现成领袖桌案上的政治筹码,特务处的每一个人,包括他郑耀先自己,甚至包括此时还在大厅当活靶子吸引火力的林默寒,都只是随时可以消耗的燃料。
想到此刻的林默寒。
郑耀先那张毫无血色的冷酷面庞上,竟然在黑暗的管道里扯出了一抹极其残酷的冷笑。
林默寒啊林默寒,那个东京帝大毕业的天之骄子,那个一直想要在心理战里压过自己一头的老狐狸。此刻在上面那富丽堂皇的大厅里,正揣着自己给他的致命诱饵,像是一只背着荧光粉的无毛老鼠。面对铺天盖地的日本特务、调查科疯狗、还有不明就里的法租界巡捕,不知道那位平日里永远体面优雅的林大处长,还能不能保持喝红酒时的那份从容?
算计?这便是最凶险的算计。没有子弹,但自己这招“借刀杀人”,比直接塞给林默寒一颗手雷还要阴毒百倍。他就是要用这个晚宴的乱局做掩护,不仅要把情报完美带走,还要让林默寒结结实实地扛下这个千古大黑锅!
身后那个保险柜里的白磷陷阱,想必很快就会迎来它的客人了。
通风管道向前延伸了大约十几米,在一个拐弯处分成了两条岔路。他选择了朝左的那一条,因为左边的管道壁上有微弱的气流传来,说明那个方向连通着外部。
爬了大约五分钟,他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声音。
靴子声。很多很多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日本宪兵来了。
他停下了动作,把耳朵贴在管道底部的金属板上。
日语的喊叫声从下面传上来,虽然隔着管道壁变得模糊,但他还是听清了几个关键词:“金库”“爆破”“保险柜”。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日军工兵用炸药炸开了已经落锁的气密门。
郑耀先的嘴角在黑暗中扯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倒数。
日军冲进金库。找到33号柜。柜门没锁,因为他刚才没有关严。打开柜门,看到铁盒子。兴奋地伸手去抓。打开搭扣。
铜丝被拽紧。铝筒盖子弹开。白磷接触空气。
三。二。一。
下方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嘶”声,像是一根巨大的火柴被划亮了。
然后是一道惨白色的强光,从管道底部的百叶窗缝隙里射上来,把整条通风管道照得如同白昼。
强光之后是惨叫。
不是一个人的惨叫。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的、被高温灼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金属在熔化,空气在被烧焦,密闭金库里的氧气在被白磷疯狂吞噬。
郑耀先没有回头看。
他在通风管道里加快了爬行速度。管道壁在微微颤抖,那是下方金库因为白磷燃烧而产生的气压波动。
爬了又一个拐弯之后,前方的管道里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白磷的光,是自然光。
出口。
他看到了管道出口的月光。
那道月光穿过一层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格,落在他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上。外面是法租界的一条后巷,巷子里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在等着。
宋孝安的身影出现在铁丝网格的后面。
“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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