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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法租界南端一条不起眼的弄堂深处,门口挂着“张记裁缝铺”的招牌。郑耀先推开门的时候,赵简之已经等在里面了。赵简之看到他的样子,眉头猛地一皱。
郑耀先浑身上下沾满了下水道里的淤泥和污物,大衣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鞋子每走一步都会挤出黑色的脏水。整个房间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六哥,你这是……”
“别问,烧壶热水,把门锁上。”
赵简之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了后屋。郑耀先脱掉了大衣,把它扔在角落的椅子上,然后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黄铜防水铁筒,放在了桌面上。
铁筒大约一拃长,比大拇指粗一圈,表面被淤泥糊得看不清原样。他用衬衫的袖子擦掉了上面的泥,露出了暗黄色的铜面。做工确实精细,螺纹咬合紧密,密封圈用的是法国进口的天然橡胶。
他旋开了铁筒的盖子。
里面是一张卷成细卷的纸。纸质很薄,是那种专门用来拓印和复写的半透明硫酸纸。他小心地把纸卷抽了出来,展开,铺在桌面上,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纸上没有任何军事调防图的内容,没有兵力部署,没有阵地标注,没有行军路线。
纸上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串手写的数字:4-7-2-9-1-6。字迹潦草但清晰,用的是蓝黑墨水钢笔。
第二样,是一行法文单词。他的法语勉强够用,辨认了两遍才读出来:BanqUe de l‘IndOChine。东方汇理银行。
第三样,在纸的最底端,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不是文字,是一个标记。一个半圆形,底下有一条横线,横线的右端多出了一小截。
这个标记他不认识。
郑耀先盯着这张纸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对着灯光照了一下,没有隐形字迹。他又闻了闻纸的味道,除了铜锈味和橡胶味,没有任何化学药水的气味,
就是这些。一串数字,一个银行名称,一个不明标记。
钱伯川那句“谁也别想赢”,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调防图存在东方汇理银行的保险库里。数字是开箱密码,但那个半圆形标记,应该是某种提取凭证的一半,或者是凭证上的识别纹样。也就是说,光有密码还不够,还需要一个实物凭证才能取出保险箱里的东西。
而那个凭证,钱伯川说了,不在他手里。
赵简之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到桌上摊开的纸,脚步顿了一下。
“六哥,这是……”
“不是图。”郑耀先的声音很平,“是一把钥匙的一半。”
赵简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热水盆放在郑耀先脚边,默默退到了门口。
郑耀先把脚泡进热水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热水的温度让他僵硬了快两个小时的脚趾慢慢恢复了知觉,一阵刺痛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没有睁眼,脑子在高速运转。
钱伯川把局做成了三段式保险。图在银行,密码在铁筒,凭证在第三个地方。三样东西分散在不同人手里,任何一方单独行动都取不出来。
那个凭证现在在谁手里?
钱伯川逃跑的路上经过了两拨人。第一拨是林默寒,在石库门老宅里跟他发生了冲突。第二拨是日本特高课的杀手,在四马路弄堂里截住了他。
如果凭证原本在钱伯川身上,那它只可能在这两个环节中被人拿走,或者被钱伯川主动丢弃在了某个地方。
门被人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赵简之开了门,进来的是宋孝安。
宋孝安的衣服也不太干净,右肩的位置被蹭破了一块布,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大概是从阳台上翻墙时蹭的。
“六哥,四马路那边收场了。巡捕房的人来得很快,我们撤得也快,没留下什么东西。”
“林默寒呢?”
“他也撤了。带着两个手下,往站里方向去了。”宋孝安停顿了一下,“他受了伤,左臂上绑着绷带,走路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是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什么东西?”
“看不太清,像是一块铜片,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他从弄堂地上捡的,就在日本人和他交火的那个位置附近。”
郑耀先在心里骂了一声。
凭证。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提取凭证,或者凭证的一半。钱伯川在逃跑过程中刻意丢弃的,或者是某个环节中从他身上掉落的。结果被林默寒在混乱中捡到了。
钱伯川那个死人,果然把局做绝了。密码给了追他最凶的人,凭证丢在了最混乱的战场上。谁抢到算谁的,但谁也拿不全。
“孝安,你先回站里。盯着林默寒的动向,他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全部记下来。”
“明白,”宋孝安转身出了门。
郑耀先从热水里抬起脚,用赵简之递过来的粗布擦了擦。他换上了安全屋里备用的干净衣服,把那张硫酸纸重新卷好塞进了铁筒里,揣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
“走,回站里。”
特务处上海区的办公楼在法租界维尔路。郑耀先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大部分科室都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上了二楼,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林默寒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发青。衬衫的领口敞着,里面的汗衫上沾着几块已经干涸的血渍,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紧绷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变得锐利的那种亮。
看到郑耀先走过来,林默寒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六哥。”
“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林默寒的嘴角牵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因为疼,“倒是六哥您,看起来比我精神多了。”
郑耀先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说。”
林默寒跟了进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灯光把两个人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钱伯川死了。”郑耀先先开了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定论的事。
“嗯,我知道。”林默寒点了一下头,“我没能追上他。他进了下水道之后,那些日本人挡在中间,我没办法通过。”
“你受伤了。”
“是,一颗流弹。”林默寒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对上了郑耀先的眼睛,“但我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面上。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一个更大的铜牌上掰下来的半边。铜片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但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正面刻着一串压印的凹纹,凹纹的形状是一个半圆,底下一条横线。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块铜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他认出了那个半圆形标记,和铁筒里那张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提取凭证。
“弄堂地上捡的?”他问,语气平淡。
“日本人丢下的。”林默寒纠正了他的说法,“交火的时候,一个日特被打中了手腕,他手里攥着的这个东西飞了出去。我趁乱捡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确定,但我猜,应该跟钱伯川藏起来的那张图有关系。”林默寒的声音很平静,“否则日本人不会冒着枪林弹雨也要把它攥在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灯泡发出了极细微的嗡嗡声。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想怎么样?”
“合作。”林默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不明所以的笑又浮了起来,“六哥,我手里有取件的凭证,您手里大概有密码或者银行地址之类的信息。咱们谁也离不开谁,与其在站里互相耗着,不如合在一起把图拿到手。”
他说完之后,眼睛一直盯着郑耀先的表情。
郑耀先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考虑考虑,”他说。
林默寒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用右手把那块铜片从桌上拿了回去,重新揣进了裤兜里。
“那我等六哥的消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里,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指示灯,红色,长途专线。
戴笠的电话。
他拿起了话筒。
“耀先,钱伯川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戴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阴沉的平静,“图呢?”
“还没有拿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钱伯川把图存进了法租界东方汇理银行的保险库。取出来需要密码和实物凭证两样东西。密码我已经拿到了,但凭证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一部分落在了林默寒手里,另一部分可能在日本人手里。”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
“耀先。”戴笠换了称呼,语气也变了,变得凝重而冰冷,“这张图是南京方面点名要的。关系到东南五省的军事部署调整,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不管牵扯到谁,十天之内,图必须到我手上。”
“明白。”
“还有一件事。”戴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日本驻沪武官处今天下午通过外交渠道向花旗银行递了一份查询函,查的是法租界内几家外资银行近三个月的高级别保管箱开户记录。他们动作很快。”
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日本人也在查,而且他们的方法更粗暴,直接从银行系统入手。
“处座放心。”他的声音平稳,“十天之内,图会到南京。”
电话挂断了。
郑耀先把话筒放回底座上,然后靠回了椅背。
他的右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黄铜铁筒,放在桌面上。铁筒映着台灯的绿光,泛出一层暗哑的铜色。
密码在他手里,凭证在林默寒手里。而日本人正在用外交手段逼近银行。
三条线,三把钥匙,三个不同方向的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铁筒攥在手心里,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慢慢被掌心的温度捂热。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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