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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铁动手了。事情发生在三天后的一个雨夜。
那天夜里的雨下得特别大,法租界的排水沟来不及排水,霞飞路上积了半尺深的水。路灯在雨幕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三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雪佛兰从北四川路方向驶来,在霞飞苑东侧出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八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帆布袋。帆布袋里面的东西在雨衣下面隐隐地鼓着,形状是短管枪支的轮廓。
领头的是川岛,查证结果让他暴跳如雷。英国人确实在三天前去过霞飞苑,丁三爷的管家确实送客到了大门口,这些都有眼线亲眼确认。至于谈的内容嘛,他当然查不到,但对一个多疑且贪婪的满铁特工来说,查不到内容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如果丁三爷没有背叛,为什么要跟英国人秘密会面?
川岛决定不再等了。
突袭发生在十一点五十分。满铁的人从东侧出口翻墙进入霞飞苑,炸开了三号洋房的侧门。枪声和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丁三爷的保镖确实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值班的六个人就在一楼大厅形成了交叉火力网,用霰弹枪把入口堵得死死的。满铁的两个先锋队员当场被打倒,其中一个胸口中了散弹,倒在门槛上不动了,
但川岛准备了后手。他从西侧的死胡同方向同时派了三个人翻越围墙,从后院的仆人通道杀了进去。保镖们腹背受敌,火力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枪战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法租界巡捕房的警报电话响了七次。霞飞路上的法国居民被枪声吵醒了,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有人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一辆巡捕房的巡逻车在第五分钟赶到了现场外围,但巡捕们听到里面的枪声密度之后,明智地选择了等待增援而不是硬冲。
第十二分钟,二楼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这一枪跟其他枪声不一样。
其他枪声是驳壳枪和霰弹枪的短促爆响,而这一声是长管步枪的钝音,沉稳,精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对街暗巷的一扇窗户后面,赵简之收了枪。
他用的是一杆改装过的三八式步枪,消了音,装了三倍瞄准镜。子弹从对街三楼窗户穿过霞飞苑三号洋房二楼敞开的百叶窗,精确地命中了正在书房里往后门跑的丁三爷的左胸。
一枪毙命。
丁三爷倒在书房的地毯上,嘴角溢出了一线血。金丝边眼镜摔在两步开外,一片镜片碎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杀他的子弹不是满铁打的,而是从一百五十米外的对街飞来的。
第十五分钟,法国巡捕的增援到了。两辆装甲巡逻车和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巡捕冲进了霞飞苑。满铁的人看到装甲车就知道完了,丢下枪想跑,但弄堂西头是死胡同,翻不过去。东头出口已经被巡捕封死了。
八个人里面,当场被打死了三个,被俘五个,包括川岛本人。
丁三爷的保镖死了四个,伤了七个,活着且没受伤的只剩一个老门房。
法国巡捕的报告把这件事定性为“外国黑帮势力的武装入侵”。法国驻沪总领事大发雷霆,当夜就向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发了抗议照会。
第二天清晨,特务处上海区以“协助法方清剿日本特务”的名义,对虹口北四川路的“东三省商会上海办事处”进行了搜查。搜出了电台、武器和一批日文密码本。
满铁在上海的据点被连根拔起了。
一石二鸟。
天字号任务圆满完成,特务处清剿日本特务有功。法国人得到了治安保障。每一方都满意,每一方都觉得自己赢了。
只有郑耀先知道,真正赢的只有他。
当天下午,郑耀先在副区长室里喝着加冰的威士忌。法国香槟太甜了他不爱喝,威士忌带劲。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举着杯子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酒液打在桌上变成了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成了。
他给南京总部拟了一封密电,用最简洁的措辞报告了“清剿汉奸丁志远”的行动结果。密电里没有提任何一个关于满铁的字,也没有提赵简之的那一枪。他只写了四个字:“目标已除。”
戴笠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大概正在喝茶。他会笑一下,然后把电报烧掉。
这就是天字号任务的规矩。完成了就当它没发生过。
赵简之也已经按照事先的约定,在枪战结束后的三分钟内撤离了对街的阴融位。那杆三八式被拆解成三块,装进了一个底层装着旧报纸的大号手提箱里。线膛幅和消音器被单独包了一层油布,塞进了雨衣的内衬里。他下楼的时候走的是后楼梯,出门的时候混进了弄堂里被枪声吵醒的居民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等到天亮的时候,赵简之已经坐在区里的食堂喝籥了。籥里放了两块腐乳,他吃得很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一个几小时前杀了人的狙击手,竟然能把籥吃得这么香,但这就是特务处的人。吃完饭就忘了昨晚的事,因为明天可能还有新的任务。
门被敲了两下。
宋孝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六哥!出岔子了。”
郑耀先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嘴边。
“刚才法国巡捕查抄霞飞苑的时候,清点人数发现丁三爷的贴身秘书不见了。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不知道。估计是在枪战刚开始的时候从后院翻墙跑的。法国人围的是弄堂两头,后院的围墙靠着隔壁民宅,有一截矮了些,有人能翻过去。”
“秘书叫什么?”
“叫钱伯川。三十出头,戴眼镜,瘦高个儿。据那个活着的门房说,钱伯川是丁三爷最信任的人,所有机密文件都是他经手的。”
郑耀先放下了酒杯。
“机密文件。什么文件?”
宋孝安深吸了一口气。
“最要命的是,他带走了一份东西。那个门房说,丁三爷的书房保险柜里有一份跟南京政府某些高层签的绝密军事调防图。钱伯川有保险柜的备用钥匙。”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军事调防图。
如果这份东西落到了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落到了调查科残余势力手里,那更是天大的把柄。
郑耀先把威士忌杯往桌上重重一磕。
“查!立刻全城查!封锁所有出城通道,火车站、码头、公路关卡全部布控。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孝安转身冲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郑耀先站在窗前,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捏着空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天字号的任务是完成了,但这个跑掉的秘书和那份军事调防图,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下棋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手走了一步好棋,而是棋盘外面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把棋子打翻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了下来,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叫赵简之来。”
与此同时。
地下档案室里,林默寒合上了他的深蓝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最新一页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段推理。从黑市交易单据上的“东三省商会”,到霞飞苑枪战中满铁特工的身份,再到特务处“恰好”在第二天清晨就搜查了北四川路的据点。
他在每个事件旁边标注了时间。
黑市单据日期:十一天前。满铁人抵沪:十五天前,郑耀先从南京回来:十天前。霞飞苑枪战:昨晚,特务处搜查北四川路:今早。
他在“郑耀先回沪”那个时间点上画了一个圆圈。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的。郑耀先回来之前,满铁和丁三爷是井水不犯河水。郑耀先回来之后,两方突然打起来了。
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默寒又翻看了一下那张黑市单据。单据上的办事处地址是虹口北四川路,货物名称写的是“特种棉纱”。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谁拉了线?谁让他们以为丁三爷背叛了?”
答案很明显。
整个上海区里,有能力、有动机、有资源操操纵这样一个“借刃杀人”的局的人,只有一个,
但他没有证据,一丁点证据都没有。
所有的推理都是基于时间线的巧合。巧合不能当证据用。他如果拿这些东西去告状,郑耀先只需要一句“纯属巧合”就能堆回来。
时间线完美吻合,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是巧合。
林默寒把笔记本锁好,塞进了大衣内袋的暗兜里。
他没有急着往上报。现在的他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实力,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夺不走的:
记忆。
他会记住这一切,等到合适的时机。
他关了灯,走上了楼梯。
地下室的灯光在他身后一格一格地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整个地下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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