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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寒拿着那张写着“查查木屋”的纸条坐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又对着台灯照了照,白纸上没有暗记也没有水印,就是最普通的纸条。字迹歪七扭八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故意藏了笔迹。
信封没有邮戳,说明是有人直接送到特务处门卫手上的。门卫老刘说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脸上蒙着口罩,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
“木屋”两个字在林默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上次在庆功宴上被郑耀先打了脸,去霞飞路查据点又踢了个空,他现在对任何来路不明的情报都本能地抱着三分戒心,但另一方面,他很清楚一件事:那个纸条如果是郑耀先的手笔,他没必要用匿名信的方式。郑耀先要坑他,完全可以像上次在例会上那样,光明正大地把饵扔出来。
匿名信意味着第三方。
一个不属于特务处也不属于调查科的第三方,想借他的手去做某件事。
什么事?
“木屋”在哪儿?
林默寒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法租界的地图。法租界多的是石库门和洋房,真正称得上“木屋”的地方不多。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辣斐德路和环龙路之间的一条窄弄堂。那一带是法租界的三八地带,法国人管得松,中国人管不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弄堂深处确实有几处木结构的老房子,是早年英国人建的仓库,后来被人改成了住宅。
他决定去看看,
但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带人,不叫车,不走正门。
他换了一身灰色的棉布长衫,脚上穿了一双布鞋,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呢帽。从特务处后门出去,绕了三条街,又换了两辆黄包车,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往辣斐德路走。
下午三点多的法租界,弄堂里安安静静的。上班的人还没回来,摆摊儿的都在大马路上。偶尔有一两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从弄堂口拐出来,看了林默寒一眼就低头走了。
他沿着环龙路往西,拐进了那条窄弄堂。
弄堂两边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汽水广告和“严禁随地大小便”的告示。走到底,有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扇铁皮门,上面锈迹斑斑。右边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老房子,一楼的窗户用报纸糊着,看不见里面。
林默寒靠在弄堂墙壁上观察了五分钟。
老房子的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帘是黑色的粗布。他看到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窗后面往外看。
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轻轻推开了一楼的木门。
门没有上锁。推开之后里面是一条窄楼梯,楼梯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梯口堆着几只破藤箱和一捆旧绳子,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
林默寒一级一级地上了楼。
二楼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
他踢开了门。
里面蹲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短褂的精瘦男人,三十来岁,一张脸像刀片一样薄。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往上面写字。旁边的桌上摆着一副破旧的望远镜和一支削了头的铅笔。
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秃顶,穿着脏兮兮的蓝布棉袄,靠在墙角打瞌睡。
精瘦男人看到林默寒破门进来,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塞,但他的速度比不过林默寒的枪口。
“特务处的,别动。”
精瘦男人愣住了。
“什么特务处……大爷你认错人了吧……”
林默寒上前两步,一把从他怀里抢过了那个本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和记录:
“十月二日 上午九点,对面布店老板出门;十月二日 上午十一点半,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进了布店,十五分钟后出来;十月二日 下午两点,布店的后门有人送货……”
林默寒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布帘子拉开之后,正对面就是一家布店的后门。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和顺布庄”。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布店的前门、后门和二楼的全部窗户,
这是一个监视点。
有人花了钱、找了人、租了房子,就为了盯着对面那家不起眼的布店。
这两个人不是特务处的人,不是调查科的人,也不是日本人的人。林默寒把精瘦男人按在椅子上审了半个小时。这人嘴不算硬,三拳下去就开始交待。
他们是闸北一个小帮派的马仔,本来是在码头上扛包的。半年前有人通过帮派老大找到他们,说有一桩“看门”的轻松活儿,每月给十块大洋,只需要坐在这间屋子里,记录对面布店进出的人。雇主没有露过面,只是每个月通过一个邮局信箱付钱,让他们把监视日志寄到一个指定的地址。
“什么地址?”
精瘦男人舔了舔嘴唇,嗫嚅着报出了一个地址:法租界贝当路一百二十四号。
林默寒把那个地址记了下来,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贝当路。他对这条路有印象,那一带是法租界的居民区,主要住着一些中小商人和学校教员,看起来平平无奇。
“你们的帮派老大叫什么?”
“姓……姓陶,陶跛子……闸北码头的都知道……”
“陶跛子跟谁联系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陶哥只说是一个穿西装的先生找的他,一口南京腔,别的什么都没说。”
南京腔,调查科的人。
林默寒把两个人捆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把他们绑在了楼梯的扶手上,绑得很结实,扣的是军用的猎人结,然后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面,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斜对面的一栋楼。
那栋楼的二楼有一家茶楼,名字很俗气,叫“聚仙居”。茶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
郑耀先。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面前的茶杯旁边还放着一碟花生米,花生米几乎没动,茶倒是喝了大半壶的样子。
他正对着窗口,微微举起了手里的茶杯。那个动作不大,但林默寒看得一清二楚。
举杯。遥敬,
就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两端对视了一眼。
林默寒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感觉一股凉意从脊背一路爬到了后脑勺,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彻底看透了的愤怒和无力。
他没有回应那个举杯的动作,只是站在窗口默默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下了楼。
他带着两个俘虏和那本监视日志走出弄堂的时候,背脊绷得笔直,下巴绷得更紧。
他想明白了。
匿名信不是偶然出现的。有人想借他的手拔掉这颗盯在布店上的钉子。而他堂堂情报处副处长,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把被人操控的刀。
最让他咬牙的不是被利用了,而是他没有办法证明是谁利用了他。
那个举着茶杯的人笑得很淡,从容得像秋天午后的阳光。可那张笑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林默寒觉得自己连一成都没有看透。
茶楼里,郑耀先放下茶杯,往碟子里扔了两个铜板当茶钱。
他站起来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木屋的二楼窗户已经关上了,弄堂里传来林默寒押人离开的脚步声。
那个木屋里头蹲着的两个马仔,是被调查科残余势力花钱雇来监视对街布庄的。而那家布庄,是中共地下党在法租界的一个外围联络站。
如果那两个马仔继续盯下去,迟早会把联络站的人物规律摸清楚,到时候不管是调查科还是别的什么人顺藤摸瓜,程真儿那条线就危险了。
现在钉子拔了。
拔钉子的人是林默寒。
而郑耀先自己,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龙井。
他慢悠悠地下了茶楼的楼梯,走出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远处的法国梧桐,黄叶在风里翻了两个跟头落了下来。
好天气。
适合钓鱼。
他正要往回走的时候,贴身口袋里的小本子震了一下。这不是真正的震动,是他感受到了布料摩擦的微弱触感,说明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
他没有低头看。
他继续往前走了五十步,拐进了一条没人的弄堂,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
上面是赵简之的字迹,只有一句话:“区长办公室来了长途,戴处长急电,要你和林副处长立刻回站。”
郑耀先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加快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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