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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郑耀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但枪口的温度比他的声音冷得多。
薛平整个人僵在那里,背对着郑耀先,双肩微微发抖。他的左手还搭在帆布包袱上面,右手五指张开,悬在半空中。
“把手放下来,慢慢的。”
薛平的右手一寸一寸地垂了下去。
“转过来。”
薛平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糊着一层黑灰,但一双眼珠子在夜色里亮得吓人,像两颗被逼到绝路的野狗的眼睛。
“你是谁?”薛平的声音沙哑,带着皖北口音。
郑耀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薛平的左手上。果然,小指少了半截,齐着第二个关节被削掉了,断口处的肉疤在月光里泛着粉白色的光,
没错,是他。
赵简之从侧面的断墙后面绕了出来,手里的枪也指着薛平。沈越在三十步开外蹲着,封住了纱厂残墙的另一个出口。
“薛平。”郑耀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冷,“苏区保卫局外围联络员。两周前叛逃,携带绝密文件。你还要我继续念吗?”
薛平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对方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水泥柱子。
“你是特务处的?”
“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郑耀先。”郑耀先把枪口往前送了两寸,“你手里那份东西,交出来,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薛平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不能杀我。”他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南京方面下的令是活捉,我知道的。你要是在这里把我毙了,你怎么交差?”
郑耀先没说话。
“而且我告诉你,名册不在我身上。”薛平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你要是杀了我,那份东西你永远拿不到。三四十个人的命,你扛得起吗?”
郑耀先的表情一动不动。
他心里清楚得很。薛平说的是实话,至少有一半是实话。戴笠确实下了活捉的令,把这人打死了确实不好交差,但这人嘴里的“名册不在我身上”,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薛平的全身。腰间的帆布包袱扎得很紧,大小刚好能装一个小铁盒。裤腿扎在布鞋里,鞋底比正常的厚了至少半寸,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两个可能性。
胶卷在帆布包袱里。或者胶卷在腰上,但真正的保命符在鞋底。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
是手电筒的开关声。
一下,两下,三下。
是外围的暗号。
赵简之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六哥……”
郑耀先抬手制止了他,他侧耳听了两秒钟。远处传来了急促但有序的脚步声,至少十五个人以上,正从纱厂的北面和东面同时合拢。
林默寒。
这个人居然也推演出了真如站。
郑耀先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在三秒钟之内把所有的可能性过了一遍。林默寒带着主力来了,如果薛平落在他手里被活捉带回站里审讯,那就全完了。这个叛徒知道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一颗埋在地下的炸弹,不管审出多少,只要审出一个,就会牵出一串,
不能让他活着开口,
但林默寒的人已经围过来了,他不可能在十几双眼睛底下直接开枪毙人。戴笠要活的,他郑耀先公然违抗军令打死了人,就算戴笠再器重他,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怎么办?
三秒钟。
他的脑子在三秒钟里转了无数个弯。
纱厂外面,林默寒清冷的声音隔着残墙传了进来。
“郑副区长!薛平在里面吗?不要动手,戴先生的命令是活捉!我这边已经把纱厂围死了,里面的人出不去!”
薛平的眼睛亮了。
他听到了“活捉”两个字。
“你听到了吧?”薛平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笑,“你不敢动我。你的人都看着呢。”
郑耀先盯着他。
一秒。
两秒,
然后,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就像一个棋手在百步之外就已经看到了结局的那种平静。
“简之,”他低声说。
“在。”
“出去告诉林默寒,人抓到了,让他在外面候着,我先审两句。”
赵简之点了点头,转身从断墙的缺口闪了出去。
薛平看着赵简之离开,绷紧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他以为郑耀先妥协了。
“薛平,你赢了。”郑耀先把枪收了回来,插进腰间,双手抱在胸前,“你说的没错,我不能在这儿打死你。你配合我把胶卷交出来,我带你回站里,你好好交代,我在戴先生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没准能留条活路。”
薛平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明显闪过了一丝得意。
“来,跟我走。”郑耀先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薛平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郑耀先的整个人突然像一条弹出去的毒蛇,右手闪电般从腰后抽出了那把袖珍勃朗宁,
但他没有对着薛平。
他一把扣住薛平的后领,猛地将他往前拽了一步,同时用左手从薛平腰间扯出了那个帆布包袱。
薛平的反应也极快。他的右手一抓,抢到了帆布的另一头,死死攥住不放。
“放手!”郑耀先低吼。
“你敢动我试试!”薛平嗓子都劈了,“外面那么多人……”
郑耀先没有跟他废话。他的左膝猛地顶进了薛平的小腹,薛平弯下腰的一瞬间,郑耀先将他的身体往门口一推,两个人一起撞出了厂房的残门。
外面的探照灯光一下子打了过来。
林默寒站在二十步外,手枪平举,身后是一排黑压压的特务。
入眼的画面是这样的:叛徒薛平正死死扯着郑副区长的衣领,两人纠缠在一起,像是薛平在做最后的疯狂反抗,试图挟持郑副区长突围。
“开枪!他抢枪!”赵简之在侧面大喊了一声。
“不许开枪!要活的!”林默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两个纠缠的身影上的时候,郑耀先的右手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他的拇指拨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枪口贴在薛平的左胸,角度几乎是零度。从外面看,那把小枪完全被两人的身体挡住了。
“你……”薛平感觉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瞪大。
郑耀先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早就该死了。”
一声枪响。
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棉被里放了个炮仗。
薛平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从郑耀先的衣领上滑了下来。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一线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在探照灯底下红得发黑,
然后他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走了脊骨的蛇,慢慢地瘫在了郑耀先脚边。
郑耀先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墙壁。他的左臂袖子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条血痕。那是薛平在挣扎的时候抓破的。
他喘了两口气,脸色难看得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他抢我的枪……”郑耀先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吓到了,“这个疯子抢我的枪,我没有反应过来,枪就响了……”
林默寒冲了上来。
他蹲下来翻开薛平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把手伸到鼻子下面探了探,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失望、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佩服,全部搅在了一起。
“死了。”林默寒的声音很平,“一枪穿心。”
郑耀先靠着墙,一手捂着被划伤的左臂,一手还攥着那把冒烟的勃朗宁。他的脸上是一种非常真实的惊魂未定,真实得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对林默寒说,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愧疚,“他太疯了,两个人扭在一起,枪顶在身上,我根本来不及想就扣了扳机……你也看到了……”
林默寒看着他。
那个眼神持续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林默寒的脑子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把整个画面回放了一遍。郑耀先和薛平纠缠着从厂房里冲出来,薛平扯着郑耀先的衣领,郑耀先左臂受伤……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通。
逻辑上,完美。
“搜身,”林默寒转过头对手下说。
两个外勤快步上前,翻遍了薛平的全身。帆布包袱已经在混乱中摔在了地上散了开来,里面只有一把搬运工用的弯钩和半块干粮。
“没有胶卷,”外勤抬起头来。
林默寒的眉头拧紧了。
郑耀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弯下腰,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薛平的帆布包袱上的时候,他的右脚不经意地踢了一下薛平的左脚。
鞋底。
果然有东西。
他心念电转,借着弯腰“查看伤情”的动作,手指极其迅速地沿着薛平左脚鞋底的夹层摸了进去。
一把黄铜钥匙。
很小,很轻,钥匙柄上刻着两行细密的法文字母和一串数字。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然后直起身来。
全程不到两秒。
“胶卷不在身上。”郑耀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懊丧,“这个混蛋打死也没交代藏在哪儿……都怪我,应该先问清楚再动手的。”
他用力锤了一下残墙,震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林默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怪你。”他的语气很平,“确实是正当防卫,你也受了伤,只是戴先生那边……”
“这个我去扛。”郑耀先打断他,“人是在我手里死的,跟你没关系。报告我来写。”
林默寒又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依然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也没说。
“撤吧,”林默寒转身走了。
特务们把薛平的尸体用油布裹了起来抬上了卡车。郑耀先跟着走了出去,经过卡车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把黄铜钥匙被他的手掌心捂得发烫。
法文,汇丰银行,保险箱。
他闭了一下眼睛。
名单不在薛平身上。名单在法租界的某个保险箱里。而这把钥匙,就是打开那个保险箱的第一步,
但还缺密码,还缺签名。
他睁开眼睛,把烟叼在了嘴里,在卡车后面点着了。
今夜的风很凉,吹得烟头一明一灭。
赵简之凑过来小声问:“六哥,搜干净了?”
“没有胶卷。”郑耀先吐了一口烟,语气懒洋洋的,“回去跟戴先生交差吧,人死了,东西没找到,挨骂是肯定的了。”
赵简之的脸苦成了一个包子。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天快亮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弃的纱厂。月亮已经偏西了,厂房的残骸在月光里像一排张着嘴的骷髅。
薛平死了。
组织交代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人灭了口,但名单还在外面。那卷微缩胶卷现在藏在法租界的某个银行保险箱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任何人引爆。
而他手里,只有半把钥匙。
另一半谜底,藏在那串法文和数字里头。
郑耀先上了车,把帽檐压低了,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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