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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儿一夜没睡。那三句话的电文在她脑子里烫了一整夜,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在太阳穴上,每跳一下都疼。
苏区有叛徒出逃,目标上海。手里掌握极密名单。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把微型接收器重新塞回书脊的暗格里,用浆糊把封皮粘实,放回了床头那一排旧书中间,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了半指宽的窗帘缝。
弄堂里已经有人在生炉子了。煤烟味从一楼飘上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焦苦。对面亭子间的窗户上挂着两条刚洗的棉布裙子,风一吹一荡一荡的,像两面无精打采的旗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程真儿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每一个“正常”都可能是死亡的伪装。
她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
上午九点半,程真儿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提着一个竹编的买菜篮子出了门。她沿着贝当路往东走了二百米,在一家卖鲜花的铺子门口停下来,挑了一束白色的晚香玉。
她把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从花束底部抽出了第三根花茎。
花茎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薄纸。
那卷纸是她凌晨四点用针尖蘸着碘酒写的。内容只有七个字加一个数字:“红鸟南飞,速面。三。”
红鸟是紧急联络的暗语。三,是约定的第三号接头地点。
程真儿把花束插进篮子里,买了半斤酱菜和两个咸鸭蛋,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到一家布庄门口的时候,她把篮子放在了门口的长凳上,进去看了两分钟布,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
篮子还在长凳上,但花束少了一根。
那根花茎已经被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顺手拿走了。老太太是裁缝铺的帮工,也是陆汉卿留在上海的备用传讯暗哨。
中午十二点刚过。
郑耀先在办公室吃了半碗阳春面,面汤喝了两口就搁下了。他站在窗前抽烟,脑子里还在想昨天夜里的事。
陆敏华死了,苏玉上了钩,假情报已经沿着调查科的管道往南京方向狂奔。这盘棋的前半段他赢得很漂亮,但“深潜者”死前那五个字让他睡不踏实,
不止我一个。
除了苏玉,还有谁?
他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赵简之从楼下打上来的。
“六哥,楼下有个卖花的老太太说要找郑先生买一束晚香玉。”
郑耀先的手顿了一下。
晚香玉。
他把烟头掐进面碗里,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让她进来。”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被赵简之领进了郑耀先办公室。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束包好的花,还有几把剪刀和几团麻绳,看起来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花婆子。
赵简之在门口站了一下,郑耀先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你去忙你的。”
门关上了。
老太太从篮子最底层摸出了那根空心花茎,递了过来。
郑耀先接过去,用指甲挑出了那卷薄纸。
七个字加一个数字。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用火柴点着了。纸烧得很快,卷成一个黑色的小团就灭了。
“回去告诉她,今天下午三点,我去。”
老太太点了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
郑耀先换了一身灰色的便装,从弄堂后门出去叫了一辆黄包车。他绕了两个大圈子,甩了两次可能的尾巴,最后从一条卖酱油的巷子穿到了贝当路南面的一个杂货铺后院。
程真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她站在一扇蒙了报纸的窗户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说,”郑耀先语气很短。
“苏区保卫局外围联络员薛平叛逃,三天前从安徽经浙江入沪。”程真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他掌握着华东以下七省外围联络人员的部分名册,大概三十到四十人。名册以微缩胶卷形式携带,具体藏匿方式不详。上级的指令是……”
她停了一下。
“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个人永远说不出话来。”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三炮台,拇指在烟卷上来回搓了两下。
薛平。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区保卫局的外围联络员,级别不算高,但经手过的人和事不少,这种人一旦投敌,最可怕的不是他知道多少核心机密,而是他手里那份外围名册。三四十个人的名字和联络方式,足够让半个华东的地下网络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他是走哪条线来的?”郑耀先问。
“安徽经浙江。具体路线不详,但上级推断他走的是津浦铁路南段转沪杭线,或者干脆从浙江坐船走内河。”
“他来上海干什么?投靠谁?”
“不知道,但上级分析了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和特务处或者调查科的人搭上了线,来上海是交货换命钱;要么他谁也没联系上,来上海是因为上海租界多,容易藏身,他打算把名册当本钱,在这里待价而沽。”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种可能更麻烦。一个拿着名册待价而沽的叛徒,意味着他不会急着露面,而是会像一条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上海的暗处,等着最高价的买家上门。
“特务处这边也收到消息了吗?”他问。
“应该快了。上级说,南京方面已经有人注意到薛平失踪了。特务处和调查科都会参与追捕。”
郑耀先闭了一下眼睛。
这意味着他要在特务处和调查科两家争着抢人的局面下,先一步找到薛平,然后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灭口。
既不能让特务处活捉他,也不能让调查科的人接触到他。这个人只有一个结局,就是死,
而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
“他长什么样?”郑耀先又问。
“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圆脸,说话带皖北口音。左手小指少半截,是早年打枪走火崩掉的。”
郑耀先在脑子里把这些特征过了一遍,一个字都没记在纸上。
“胶卷呢?”他问。
“必须销毁或者由组织收回。上级说无论如何不能落入任何第三方之手。”
郑耀先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了口袋里。
“知道了。你回去之后什么也不要做,哪儿也不要去。从今天开始到这件事结束,你就当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裁缝铺的女伙计,早上开门,晚上关门。听见什么消息都别动。”
程真儿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过分,但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多说一个字。
郑耀先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
“你也注意安全。”
郑耀先没有回头。
“嗯。”
他出了杂货铺后院,用了三分钟恢复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叫了一辆黄包车,照原路绕回了特务处。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电报。
戴笠发来的。
电文很短,语气很冲:“苏区叛逃人员薛平携重要机密潜逃入沪,着上海区全力搜捕,务必活捉。此令。”
郑耀先看完电报,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活捉。
他舌尖顶了一下上颚,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戴笠要活的,组织要死的。
两头的命令撞在一起,中间站着的那个人是他。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刚端起来还没喝,门被推开了。
徐伯良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林默寒。
徐伯良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官僚的严肃,像是在演一出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戏。
“耀先哪,南京急电你看到了?这个薛平的事情非同小可,区长办公会刚才临时开了一个碰头会,决定由你挂帅总负责,默寒协助。全站资源随你调配,什么意思我就不多说了,戴先生亲自过问的事情,不能出岔子。”
郑耀先站起来,点了点头。
“是。”
徐伯良走了。
林默寒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郑副区长,”他把资料放在桌上。那是上海各火车站最近一周的列车时刻表、旅客登记汇总,以及法租界各出入口的巡查记录,“这网该怎么撒,我等你的令。”
郑耀先低头翻了翻那叠资料,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林默寒一眼。
林默寒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人看不出任何底牌。
“坐。”郑耀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咱们聊聊。”
窗外,弄堂里卖栗子的老太太正在收摊。她把炉子上的铁锅盖上了盖子,拎着板凳站起来,往弄堂外面走。
经过窗户下面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楼上扫了一眼。
那个老太太,是高占龙留在上海的最后一颗钉子。
而此刻远在六百公里外的南京。
党务调查科总部三楼的一间密室里,高占龙双手反铐在椅子扶手上,铁铐磨得手腕上全是血痕。
他面前站着调查科副科长钱绍增,手里攥着那份从上海经苏玉传回来的“情报”。
“高占龙,你跟我说说,这份账目上面为什么会出现我名下的一笔法租界秘密开支?你是在查郑耀先,还是在查我?”
高占龙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恐。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踩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份从苏玉手里传回来的情报,根本不是郑耀先的把柄。
那是一颗炸弹。
而引信,是他自己亲手拉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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