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 第94章 请君入瓮,六哥的钓鱼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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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敏华在宿舍里躺了两个钟头,没有睡着。

    他的脑子一直在转。那六页复写纸就贴在他的脚底板下面,薄薄的一层,但压得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起了床。

    动作很轻,脱鞋的时候先把鞋底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复写纸还在原位,然后他穿上外套,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避免发出响动,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隔壁房间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那是财务科长和两个记账员轮班休息时打的呼噜。

    陆敏华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了地面有没有会响的东西,然后才把脚掌放实。从二楼到一楼的楼梯一共十七级台阶,他记住了其中三级是松的,踩上去会咯吱响,绕过去的时候身体贴着楼梯扶手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审计员该有的本事。

    一楼的后门有一道铁栓。陆敏华没有去推铁栓,因为铁栓上了锈,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去了厨房,从厨房的窗户翻了出去。窗台离地面有五尺多高,他双手撑着窗框一纵而下,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只猫。

    弄堂里很安静。

    秋天的上海凌晨有一层淡薄的雾气,路灯在雾里化成了一团一团的黄晕。弄堂口的石板路上积着昨天下午那场暴雨留下来的浅水洼。

    陆敏华沿着弄堂往西走了三百米,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再穿过一个晒着腌菜的天井,从一扇虚掩的木门进了另一条平行的弄堂。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八分钟。

    他最终停在了一栋临街的二层石库门房子前面。门牌号是永安里十七号,

    这是党务调查科设在上海法租界外围的一处安全屋。

    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严实了。一楼是一间空荡荡的客堂,地上堆着几只装咸鱼的木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海腥味。靠墙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桌子底下塞着一只用油布包裹的铁皮箱。

    陆敏华蹲下来,把铁皮箱拖出来。

    箱子里面是一部微型短波电台。体积很小,只有一本16开书那么大,但天线和发报键一应俱全,这是调查科从德国进口的最新款便携电台,发射功率不大,但在五十公里范围内足够和南京方面的中继站取得联系。

    他展开天线,调好频率,戴上耳机。

    手指开始叩击发报键。

    嗒嗒嗒……嗒……嗒嗒……

    电文是用调查科独有的三重加密码编制的,内容就是他从那六页复写纸上摘录出来的核心信息:郑耀先在法租界有一笔无票据的特殊联络费,疑似与法租界某不明势力存在秘密财务往来。同时附上了账册中另外几处“无票据”批注的详细页码和金额,累计大洋一千二百余元,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那一段。

    最致命的一段电文,是陆敏华根据账册中伪造的“往来单位缩写”推导出来的一条结论:郑耀先的无票据支出对象,和调查科南京总部内部一位高层的某笔秘密开销,指向了同一个法租界的“中间人”。

    换句话说,这条假线索暗示调查科自己的高层和特务处的郑耀先在法租界共用了同一条暗线。

    陆敏华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如实编入了电文里,

    但高占龙收到这封电报的那一刻,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查?

    查到最后,他会发现那个所谓的“中间人”根本不存在,但那笔“秘密开销”的记录是真真切切印在调查科内部账册上的。而那条记录,是高占龙的直属上级、调查科副科长亲笔签批的。

    这就是郑耀先布的这盘棋里最狠毒的一步。他不是在给自己洗白,他是在给调查科内部埋一颗定时炸弹。当高占龙拿着这份“证据”去追查的时候,他会一头撞进自己上级的秘密开销里,不管查出什么结果,调查科内部都会炸锅。

    几百米外。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北四川路与武昌路的交叉口,熄了火,灭了灯。

    车里坐着三个人。

    副驾驶上是高洪桥。他戴着一副大耳机,面前摊着一台由电讯组自制的便携式信号接收器,绿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的手指飞快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后座上坐着郑耀先。

    他靠在皮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半闭着,看不出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瞌睡,

    其实他一直在等。

    从他三天前让赵简之在账册里加上那条批注开始,他就在等这个时刻。等着鱼咬钩,等着线拉紧,等着对方自以为得计地往南京发出那封足以让调查科内部自爆的假情报。

    等待的滋味他太熟悉了。当特工这么多年,他节日里等过,暴雨天等过,在死人堆里等过,在最亲密的战友正对着枪口的时候也等过。等待是特工的基本功,比枪法重要,比格斗术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报告六哥。”高洪桥的声音压得很低,“锁定了。永安里十七号方向,发报频率和调查科常用的乙组频段一致,正在持续发送。”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电文截到了吗?”

    “截到了。全文一百二十七组,三重加密。”高洪桥把本子递了过来,“密码虽然没破,但根据发报手法和频段特征,百分之百是调查科的人。”

    郑耀先没有接那个本子。

    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到了嘴边,咬住了烟嘴。

    “等他把最后一段发完。”

    高洪桥愣了一下。“六哥,再不动手他就发完跑了。”

    “我说了,等他发完。”

    高洪桥闭了嘴。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耳机里传出来的滋滋声。那是电波穿过上海夜空时的杂音,像无数只蚊虫在嗡嗡叫。

    三分钟后。

    高洪桥的手指停了下来,“发完了,他在收天线了。”

    “现在,”郑耀先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现在去吃饭”。

    驾驶座上的行动组成员一脚踩下油门。福特轿车的发动机猛然嘶吼起来,车灯在一瞬间劈开了整条巷子的黑暗,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的另一辆车也启动了,

    还有一辆三轮摩托从北面堵住了弄堂口。

    三辆车,六个人,三个方向,同时合围。

    行动组的人训练有素,三个方向的人同时抵达永安里十七号的门口,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两个人贴着墙壁架枪,一个人拎着短棍抵住了后窗。

    永安里十七号的木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陆敏华正蹲在地上往铁皮箱里塞电台。

    他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半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

    他没有举手。

    也没有转身。

    他把右手猛地伸向了自己的衣领。

    行动组的人扑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半步。陆敏华的手指从领口夹层里掰开了一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胶囊,塞进了嘴里。

    氰化钾。

    毒素只需要三到五秒钟就能穿透口腔黏膜进入血液。

    陆敏华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嘴角流出了白色的泡沫。他的双腿像被人从下面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

    但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

    一个极其诡异的、了然于胸的笑。

    他死前盯着冲进来的郑耀先,嘴唇翕动了最后一下。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但郑耀先看清了他的口型。

    五个字。

    “不止……我一个……”

    然后他的瞳孔涣散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苦杏仁的气味。

    郑耀先站在陆敏华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行动组的人在翻他的鞋垫、搜他的口袋、检查电台的频率。高洪桥蹲在地上把铁皮箱里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登记,

    但郑耀先的脑子里只有那五个字,

    不止我一个。

    深潜者不止一个。

    高占龙在上海布的这张网,比他之前估计的还要大。

    郑耀先回头对高洪桥说:“尸体留在原地,别动。电台和所有证物全部封存,明天一早拍成照片送到我桌上。”

    “是。那尸体怎么处理?”

    “先别报南京。”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一个总务处派来的审计专员,在上海匆匆查完账就回南京了,谁知道他半路上去了哪里呢?”

    高洪桥感觉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六哥的算计,永远比你想到的多一步。

    这个陆敏华在南京那边的档案上,将会是一个“查完账后擅自离岗、不知所踪”的失踪人员。而由此引发的追查,会让高占龙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应付总务处的质询,而不是继续死盯着上海。

    夜风从被踹坏的门板缝隙里灌进来,把屋子里苦杏仁的味道吹散了一些。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那是黄浦江上的渡船在夜航。

    郑耀先把那根始终没有点着的烟掏出来,划了根火柴,点上了。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宋孝安那边的苏玉,还没有动,

    但她很快就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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