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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戴笠叫郑耀先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戴笠坐在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谈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警备司令部那边的报告我看了。犯人审讯过程中突发心脏病身亡,法医出了结论,自然死亡。高占龙那边没什么好说的。”
“是。”
“你觉得是自然死亡吗?”
郑耀先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露。
“法医说是,那就是。”他的语气不咸不淡,“高占龙审犯人的手段太狠了,把人活活打出了心脏病也说不准。毕竟三天重刑,铁人也受不了。”
戴笠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容里有赏识,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审视。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把钢笔放下来,把一份电报递了过去,“上海那边催你回去了。林默寒发的电报,说法租界又出了新情况,百合的残部可能在暗中重建通讯网,他一个人压不住。”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那我今天下午就走。”
“好。”戴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南京这几天干得不错。泄密案收得漂亮,调查科那边被你搞得焦头烂额。回去之后把上海那摊子盯紧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南京的水比上海深。你在这里结了仇,以后走路要多长几个眼睛。”
“我记下了。”
郑耀先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笠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那个张有根你认识吗?”
郑耀先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不到零点二秒,然后继续往外走。
“不认识。哪个张有根?”
“警备司令部看守排的一个班长。昨天那件事之后,高占龙把他和当班所有人都查了一遍,查出这个张有根欠了一屁股赌债。正好我们有个整编名额,就把他塞到前线督战队去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郑耀先回了一下头,笑了笑,“我又不赌。”
戴笠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
然后郑耀先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沈越已经把行李都收好了,两只皮箱整齐地摞在一起。
“六哥,车已经叫好了,去下关火车站。”
“走吧。”
他们出了鸡鹅巷的大门,上了车。车子开了大约五分钟,在中山北路和太平路的交叉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福特从旁边并了过来。
车窗摇下来,
又是毛人凤。
“六哥这就走了?”他的笑容像雕在脸上的一样,永远那么温和那么亲切,“我送你去车站吧,顺路。”
郑耀先没有拒绝。
他让沈越先走,自己换到了毛人凤的车上。
车子沿着中央路往北开。毛人凤从手套箱里取出一盒烟,递了过来。
“这是总部特供的三炮台,外面买不到。六哥带着路上抽。”
“多谢了。”郑耀先接过烟盒,揣进了兜里。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毛人凤忽然开口了。
“六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你在南京这几天,干了不少漂亮事。宴会上打脸高占龙,黑市钓鱼破泄密案,带宪兵搜调查科驻地,还去了趟警备司令部。干得漂亮,干得利落,鸡鹅巷上上下下都在传,说六哥是处座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停了一下。
“但六哥有没有想过,刀越锋利,用的人就越不敢放在身边?”
郑耀先侧过头看着他。
毛人凤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弯弯眉眼。
“六哥杀人的刀,是不沾血的。”
六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
但郑耀先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
毛人凤知道些什么。
也许不多,也许只是一种直觉,但这种直觉比任何证据都危险。
“毛副主任过奖了。”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有什么刀不刀的。”
“哈哈。”毛人凤笑了两声,不再说了。
车子在火车站门口停了下来。
郑耀先推门下了车,拎着皮箱站在站台的入口处。
毛人凤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六哥一路顺风,下次来南京,兄弟请你喝酒。”
郑耀先点了下头,转身走进了车站。
火车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发车。
三等车厢挤得满满当当。郑耀先和沈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是两个抱着包袱打瞌睡的妇人和一个啃咸鸭蛋的老头。
汽笛响了三声。
火车缓缓启动,沿着沪宁铁路往东开去。窗外的城墙、梧桐树和电线杆一点一点往后退,南京在视线里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细的灰线。
沈越打了个哈欠。
“六哥,回上海了。”
“嗯。”
“南京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郑耀先没吭声。他靠在硬邦邦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
宴会打脸,黑市钓鱼,搜查调查科。夫子庙接头,下关赌场,警备司令部灭口。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但最让他不安的不是这些。
最让他不安的是毛人凤那句话。
“杀人的刀是不沾血的。”
这个人看到了什么?
火车摇摇晃晃地驶过了一座铁桥,车厢里响起了“咣当咣当”的节奏。
郑耀先把那盒三炮台从兜里掏了出来。
他翻了翻烟盒,里面是十支码得整整齐齐的香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把烟盒合上,重新塞回了兜里,
没有抽,
与此同时,南京。
珠江路上那栋灰色的小洋楼里,高占龙独自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
窗帘拉得死死的。
桌上放着一部军用短波电台,指示灯发出暗红色的光。
高占龙拿起话筒。
“代号深潜,听到请回话。”
电台里传出了一阵沙沙的杂音,
然后一个声音从杂音里钻了出来,不男不女,被变声器处理过的。
“深潜收到。”
“目标确认: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副区长郑耀先。”高占龙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的铁管子,“查他的女人,查他的酒局,查他的兄弟。从今天起,他身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笔账,我都要看到。”
“明白。”
“不计代价,不计时间。我要的是他的把柄,越致命越好。”
他把话筒放下。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高占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南京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光。
那道光恰好劈在了他的三角眼上,
像一把刀。
几百公里外,沪宁铁路上,一列绿皮火车正在长江三角洲的平原上飞驰。
车厢里,郑耀先在沈越的呼噜声中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田野已经从南京城郊的丘陵变成了苏南平原的水稻田。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停着几条渔船,一个戴斗笠的老汉在船头甩竿钓鱼。
郑耀先看着那个钓鱼的老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上海在前方等着他。
程真儿在法租界的某个咖啡馆里等着他。
而一张从南京织出来的大网,正在沿着铁路、电报线和所有看不见的暗线,无声无息地向上海蔓延。
风筝还在飞,
但牵着风筝的线,已经越来越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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