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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看了一眼手令上的大印,脸色变了。二话没说,铁门“哐当”一声拉开了。
郑耀先带着沈越和两个行动员大步走了进去。刘端柏戴着手铐,被一个行动员架着胳膊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警备司令部的地下审讯区在主楼后方一栋灰色小楼的底下。入口是一道铁制的防爆门,门前站了一排调查科的便衣。
郑耀先一行人刚走到铁门跟前,领头的便衣就伸手拦住了去路。
“站住。这里是调查科的办案区域,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郑耀先把手令从内袋里抽了出来,展开在对方面前,“特务处办案,奉处座亲令,提审在押嫌犯作当面对质,这是手令,调查科的人也得给我让路。”
便衣的眼睛在手令上扫了一圈,嘴唇抖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堵在门口没动。
“高专员说了,任何人没有他的批准不能进来。”
“那你去叫他出来。”
便衣转身跑了进去。
大约两分钟之后,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高占龙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手上还沾着水渍。三角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冷冷地扫了郑耀先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郑副区长,你倒是闲不住。”
“高专员辛苦。”郑耀先笑了一下,“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麻烦,是公事公办。泄密案的嫌犯刘端柏要做当面对质,而对质对象可能就在你们关押的犯人里面,这是处座的手令,你要看看吗?”
高占龙没有伸手接。
他盯着郑耀先身后的刘端柏看了两秒钟。刘端柏的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根本不敢跟高占龙对视。
“对质?”高占龙冷笑了一声,“你们特务处想进来看看我的犯人长什么样,拐个弯说一声就行了,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高专员多虑了。”郑耀先不紧不慢地说,“我只需要一间空的审讯室,把刘端柏关进去,然后让你的犯人一个一个从门口经过,刘端柏隔着窗口看一眼就行,不碰你的人,不动你的案子。”
“不碰我的人?”高占龙哼了一声,“你们特务处的人进来了,我这边的人心就不稳了。你知不知道我正在审一个大案子?别给我添乱。”
“添乱?”郑耀先笑了,指了指手中的手令,“高专员,这上面盖的是处座的大印。你要是觉得这份手令不算数,可以亲自给南京打个电话问问。我等得起。”
高占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算。
如果拒绝,就等于公然违抗特务处的手令,戴笠那边交代不了。如果同意,特务处的人进来晃一圈就走,其实也没什么实际损失。更何况,他现在正在周启明身上押了重注,不值得为了一个刘端柏跟郑耀先翻脸。
“行。”他最终松了口,但语气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地下三号审讯室可以借你用,但我的人我的案子,你不许碰。你的人不许乱窜,不许东张西望。”
“自然。”
高占龙转身往里走,郑耀先跟在后面进了铁门。
地下审讯区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各有五间审讯室,铁门紧闭。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灯光昏黄得像是罩了一层脏纱布,墙壁上渗着水珠,有几处已经长了暗绿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走廊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军靴踩上去咚咚地响。每走过一间审讯室的铁门,都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细微声响,有的是锁链碰撞,有的是沉闷的呻吟。
郑耀先经过二号审讯室的时候,余光往里面瞟了一眼。
铁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口里面,一个男人被反绑在一张木椅上,头耷拉着,衣服上全是血迹。椅子的扶手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指甲抠出来的。
周启明。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左眼完全睁不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痂。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呈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被掰断过。
这就是三天重刑的结果。
郑耀先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在经过那扇观察窗的那一秒钟里,快了整整一拍。
他被领到了三号审讯室。这间屋子比二号大一些,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铁制的水壶架子。
“就这儿了。”高占龙站在门口,“你的人在这里待着,我去安排犯人过廊。”
“不急。”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沈越,“先给犯人倒杯水,路上走了半天了。”
沈越把布袋子递给旁边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张有根。
他穿着看守排的制服,端着一个搪瓷脸盆在走廊里擦地板。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负责打扫卫生和端茶倒水的杂役。
沈越把布袋子往他面前一递:“六哥说用这个碗给犯人倒水。”
张有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眸走廊两头,确认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耀先和高占龙身上,没人会去注意一个端茸脳盆揦地板的杂役拿了一个布袋子,
但他还是接过了布袋子,低着头往水壶架子那边走去。脚步有些发软,但没人看得出来,
与此同时,郑耀先已经从三号审讯室走了出来,在走廊里截住了正要往回走的高占龙。
“高专员,”他叫住了对方,“你手里那个大案子审得怎么样了?听说那几个赤匪的嘴巴硬得很?”
高占龙转过身来,三角眼里闪过了一丝警惕。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郑耀先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晃了晃,“抽一根?”
“不抽。”
“别这么见外嘛。”郑耀先自己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慢悠悠地把烟雾吐向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你费这么大劲审人,图什么?谁不知道?不就是图立功嘛。你要能从那几个赤匪嘴里撬出核心情报来,那你高占龙的名字立马就能上委员长的桌子。到时候刘端柏那点破事跟这个比起来,屁都不是。”
他看了高占龙一眼,声音放低了半度。
“听说调查科的人最近在南京的日子不太好过。刘端柏的事情让你们面子上挂不住,上面也有微词。高专员如果能在赤匪案上拿出大成绩来,一切不就都找回来了?”
高占龙没说话,但他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太阳穴上的那根青筋也在隐隐地搏动。
郑耀先看出来了。这个人极度渴望功劳来挽回颜面,刘端柏那一巴掌把他打得太狠了,他现在需要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
“周启明是不是快招了?”郑耀先试探着问了一句。
高占龙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快了。今天上午已经松了口,画了半张接头人的画像,再加把劲,今晚之前就能全部拿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亢奋几乎要从眼睛里冒出来。
郑耀先心里一沉。
比他预想的要快。
如果周启明把接头人的脸画完整了,那张画像就会顺着调查科的渠道往上递,就算画得不像,也足够让他们缩小范围。苏南那条交通线上所有的人都会暴露,包括程真儿那条街上的备用信箱,
不能再拖了,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这几分钟里,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
是高占龙安排的犯人过廊。
三个犯人被看守押着,一个接一个地从三号审讯室门口经过。
刘端柏隔着观察窗往外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认识。”
“不认识就算了。”郑耀先走回三号审讯室,拍了拍刘端柏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吧。”
就在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二号审讯室的铁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调查科的审讯员跑了出来,脸上带着狂喜。
“高专员!他招了!周启明全招了!要纸要笔,说要把上线的脸画出来!”
高占龙浑身一震。
他丢下郑耀先,大步冲向了二号审讯室。
“拿纸笔!快!”
他冲进去之后,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郑耀先站在原地,手里的烟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
他没有看二号审讯室的方向。
他看的是走廊尽头那个正在往搪瓷杯子里倒水的张有根。
张有根的手在抖,
但水倒进去了。
从那只已经涂过药的粗瓷碗里,倒进了搪瓷杯子。
张有根端着杯子,低着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开了二号审讯室的门。
“高专员,给犯人喝口水。”
高占龙头也没回,一把接过杯子举到了周启明面前。
“喝口水,慢慢画。画出那个上线的脸,保你荣华富贵。”
周启明惨白着脸,哆嗦着张开了嘴。
水倒进了他的喉咙。
走廊里,郑耀先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很轻,
像是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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