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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郑耀先从贝勒路安全屋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烤得弄堂里的青石板发烫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米白色的夏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活脱脱一个无所事事的阔少爷出门遛弯,
没有人跟着他。宋孝安和赵简之都被他支去处理别的事情了。沈越这段时间被林默寒的反跟踪废了牌面,也不适合再出来暗中保护。
他一个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
经过那家他平时偶尔会去坐坐的老咖啡馆时,郑耀先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看英文报纸的白俄老头,吧台后面的意大利老板正在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法语歌。
郑耀先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要了一杯热可可,
不是咖啡,是热可可,
因为咖啡提神,而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是让自己看起来足够悠闲、足够无所事事。一个端着热可可发呆的年轻人,在法租界的咖啡馆里太常见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热可可端上来了,他用小勺搅了搅,没有喝。
收音机里的法语歌播完了,换成了一个女播音员清亮的声音播报午间时事。
郑耀先低着头吹了吹杯面上的热气,耳朵却竖了起来。
时事播完了之后照例是点歌栏目。
“接下来这首歌,是一位张先生点给他远方朋友的,祝他一切平安。《夜来香》。”
留声机的唱针落在胶木唱片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紧接着,那首熟悉的旋律从收音机的喇叭里流淌出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歌声细唱……”
歌声播了大约八秒,突然卡顿了一下。
郑耀先端着可可的手没有动,
又过了三秒,歌声恢复正常,再播了十来秒之后,第二次卡顿。
这一次比第一次稍微长了一点,大约两秒,
然后歌声彻底恢复了流畅,再也没有间断。
郑耀先把热可可送到嘴边,啜了一小口。
滚烫的可可液滑过喉咙。他用舌尖感受着那股灼热里头夹杂的微微苦涩和甜腻。
嘴角没有动。眼睛也没有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随即又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了似的,慢慢松弛下来。
两次卡顿。
第一次八秒后,第二次在十三秒后。
八加十三等于二十一,这个月的第二十一天。
那是下一次死信箱的例行时间窗口。
卡顿两声,不是机器故障。
是程真儿在告诉他:我这边安全。联络畅通,下次见面照旧。
郑耀先放下杯子,从长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
他划了根火柴,凑在嘴边。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时候,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北平除夕夜,那碗热粥。那个在黑暗中死死攥住他手腕、把半昏半醒的他拖进安全屋的年轻女人。
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风筝”这两个字该怎么念的人,此刻就在上海滩的某个角落里活着、呼吸着、和他一样在刀锋上行走着。
他不能去看她,不能联系她。甚至不能在心里多想她的脸。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个月固定的那一天,坐在某个咖啡馆里,等着一首歌的两次卡顿。
那是两个在黑暗中并肩潜行的人,唯一能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方式。
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扇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步子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散漫劲儿,像是午后喝完了一杯没什么味道的饮料,准备去逛逛码头看看船,
与此同时。
法租界霞飞路169号后巷。
白世杰带着五个青训营的手下,正大踏步地走在那条弥漫着下水道臭味的窄巷里。
他手里攥着郑耀先给他画的那张地图,一路走一路对照门牌号。
“就是这了。”白世杰把地图塞进口袋,抬头看着面前一家挂着“福昌记杂货铺”招牌的门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郑副区长说过了,这一片黑市多、走私猖獗。咱们哥几个先查查底细,看看有没有跟南京通缉名单上对得上号的货色。”
他推开了杂货铺的门。
店里头光线昏暗,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各色罐头和洋火。一个穿藏蓝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额头上的黑痣很明显。
白世杰叼着雪茄,居高临下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面特务处的证件,在对方脸前晃了一下。
“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的。例行检查,把你的货物清单和进货凭条拿出来。”
中年男人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没有任何波澜的古井。
“先生,您搞错了吧。我这就是个小杂货铺,卖卖洋火罐头,没什么值得查的。”
白世杰不耐烦了。他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哗哗乱响。
“少他妈跟我废话。叫你拿就赶紧拿,不然我连你的铺面一起封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白世杰身后那五个手上没摸枪的毛头小伙子,又看了一眼白世杰腰间鼓起来的枪套。
“好。”男人笑了笑,弯下腰去翻柜台底下的抽屉,“我给您拿。”
他右手探进了抽屉里。
白世杰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这一瞬间,里间的暗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头,有一双极其冷峻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六个人。
“这是凭条。”中年男人直起腰,递过来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白世杰伸手去接,
就在他手指碰到纸袋的一瞬间,中年男人的左手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从柜台底下“嗖”地抽出来,五根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白世杰的右手腕!
与此同时,那扇暗门“砰”地被踢开了!
两个身材矮壮、穿着和店员一模一样的藏蓝色褂子的男人,以教科书级的室内近战战术动作,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第一个人的右臂像鞭子一样抽出,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离白世杰最近的那个青训营学员的颈动脉上。那年轻人连“啊”都没叫出来就软倒在了地上。
电光火石间,白世杰总算反应过来了。他暴喝一声,左手“唰”地拔出了随身的勃朗宁,
但那个中年男人只用一个巧妙的擒拿翻腕,白世杰的手腕被反扭到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咔嗒”一声,枪还没出套,整条手臂就被别到了身后。
紧接着就是一记膝撞,重重地顶在了白世杰的腹部。
白世杰弓着腰倒了下去。
后面几个青训营学员乱了阵脚。有一个动作快的拔了枪出来,“砰”的一声打在了天花板上。碎了的灰渣噗噗地落下来。
这一枪彻底捅了马蜂窝。
里间冲出来的第三个人手上多了一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枪口冒着蓝光,冲着天花板就是一声回响。
“别动!”
叫声是日语。
白世杰趴在地上,满嘴的血腥味。这一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有一个念头穿过混沌清晰地冒了出来。
日本人?!
弄堂外面,法租界巡捕房的警哨已经吹响了。
二十分钟后。
特务处上海区。
高洪桥一路小跑冲进郑耀先的办公室。
“六哥!电话!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打过来的紧急通报!”
郑耀先正坐在桌后喝茶。听见这话,茶杯搁在桌上,眼皮都没抬。
“说吧。”
“巡捕房说,我们特务处有六个人在霞飞路后巷一家杂货铺跟人打了起来。现场有枪声,巡捕赶到时双方已经停手了。我们六个人全被扣了。说是涉嫌在法租界领域内非法持械闹事。”
郑耀先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
“谁带的队?”
“白世杰。”
郑耀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门外响了起来。
林默寒端着一杯茶,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幽深的眼睛,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
“六哥这借刀杀人的局,真是一石二鸟啊。”
郑耀先放下茶杯,嘴角像刀锋一样微微上翘。
“什么借刀杀人?他白世杰自己要去法租界捞油水,遇上硬茬子了,怪兄弟我什么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
“走吧林兄弟,你跟我一块去巡捕房。咱们去把人领回来。”
林默寒没动。
他看着郑耀先从容不迫地从桌上拿起帽子戴好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了句:“六哥这步棋走得好。戴老板的人踩了日本人的线,内外两边都有了交代。”
郑耀先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林默寒分明从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读到了四个字。
看准了说。
林默寒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路。
两头狼,一前一后,走出了特务处的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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