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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林默寒坐在椅子上轻轻转着手里的钢笔,笔帽和笔杆之间发出“嗒嗒”的细微碰撞声。他看着烟灰缸里那团刚烧完的纸灰,看了很久。
“六哥,我有个问题。”
“你说。”
“对付皮埃尔那种人,走上层路线肯定行不通。南京那边的外交部如果被法国领事馆缠上了,戴老板第一个不高兴的人就是我们。”林默寒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猜六哥已经有主意了?”
郑耀先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摁灭在那堆纸灰上面。
“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拨了一下百叶窗的叶片,透过缝隙看着下面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黄包车。
“你觉得,对付一个满嘴洋文、满身洋墨水的大律师,用什么法子最管用?”
林默寒的笔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认真地想了想。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法律层面反告?还是从领事馆内部找突破口?”
郑耀先转过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面没有一丁点文明人该有的体面。
“你想多了,跟这种人讲法律跟讲道理一样,都是屁话。”
“那六哥打算怎么办?”
“泼粪。”
林默寒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即极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泼粪?”
“对。”郑耀先的表情极其认真,认真到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下军令,“皮埃尔先生不是很喜欢在报纸上给我们上海区找麻烦吗?行。从明天开始,他家门口要是能干净一天,我郑耀先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转过身对会议室门外吼了一嗓子。
“孝安!进来!”
门开了。宋孝安闪身进来,顺手就把门给带上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纸灰和两位正副首长微妙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去找杜老三。”郑耀先低声吩咐,语速极快,“就说我郑耀先的面子,请他帮忙从闸北那边找十来个最能闹事、最不怕进局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打架的泼皮无赖。条件就一个:能吃苦耐劳,会泼粪。”
宋孝安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在特务处跟着六哥干了一年多,杀过人,放过火,截过密电,审过汉奸,但“泼粪”这种业务……真的是第一次接到。
“六哥,你这……”
“少废话。”郑耀先翻了个白眼,“另外,让那帮小瘪三去弄几桶最臭的大头菜泔水和通阴沟剩下的渣子,再找个印小报的地下作坊,连夜赶一批皮埃尔律师逛窑子的花边报。内容随便编,越不堪越好,最好配上他老婆的画像,标题就写‘法兰西名律师的东方艳史’。”
宋孝安彻底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林默寒。
林默寒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郑耀先。那表情里包含着震惊、不可思议以及一丝……极其隐蔽的佩服。
“六哥。”林默寒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这招……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讲究?”郑耀先冷哼一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林兄弟,你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写过论文吧?你知道论文答辩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林默寒没接话。
“最怕遇上一个不跟你讲论文的人。”郑耀先弯起嘴角,“你满脑子学术逻辑,引经据典,准备了一百个论据。结果对手压根不看你的论文,上来直接掀桌子。”
他竖起一根食指。
“他讲法律,我就讲江湖。他讲江湖,我就讲拳头,他讲拳头,我就讲命。总之一句话,永远不跟对手同频。”
林默寒慢慢把掉在桌面上的钢笔捡了起来,旋好笔帽,放进了胸前口袋。
“受教了,”他说。
宋孝安领了命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法租界便衣路段。
皮埃尔大律师从他那栋法式联排别墅的铁艺大门里出来的时候,脚还没有迈过第二道台阶,就被一股冲天的臭气给呛了个趔趄。
他那辆锃光瓦亮的福特轿车,从车顶到车门把手,里里外外糊满了一层黏稠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不明物体。
隔壁弄堂里两个穿粗布褂子的瘪三正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出来,嬉皮笑脸地冲他吹了个口哨。
皮埃尔大律师当场暴跳如雷,操着法语骂了半条街。
他的太太随后也尖叫着跑出来了,因为后院的晾衣杆上、她那件从巴黎寄来的真丝睡袍上,挂着一只被人拧断了脖子的死老鼠。
同一时刻。
法租界最热闹的霞飞路商业街上,三十来个穿着报童服的小鬼头正满街奔跑。
他们手里举着一叠叠刚从地下小作坊里赶印出来的、纸张粗糙、油墨还没完全干透的小报。
巨大的黑体标题赫然写着:《法兰西皮埃尔律师与东方名媛的不可告人之事》。
配图是一幅粗糙但传神的炭笔漫画,画着一个歪戴高礼帽的法国佬搂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虽然画工粗劣,但那法国佬的大鼻子和唇上的两撇八字胡,跟皮埃尔至少有七分像。
报童们一边跑一边用上海话大嗓门叫卖:“快来看快来看!法国大律师上海滩风流记!一个铜板一份嘞!”
路过的黄包车夫、小菜场的阿姨、洋行里刚上班的小职员,纷纷掏出铜板抢购。半小时不到,三千份小报一扫而空。
皮埃尔大律师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拿着水管冲洗他那辆可怜的福特。
他听完管家颤抖的汇报之后,手里的水管“嗖”地脱了手,橡胶软管甩在地上疯狂扭动,喷出来的水柱浇了他浑身上下个透湿。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花边小报?什么花边小报?!”
十分钟后,当他拿到那份散发着廉价油墨味的小报,看清上面的漫画和标题时,那张法国人特有的高傲长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发了疯一样往巡捕房打电话。
巡捕房来了。
客客气气地记了笔录,
然后非常遗憾地告诉皮埃尔先生:卖报纸和倒垃圾这种事情,在法租界的治安条例里,最多算“轻微滋扰公共秩序”。只能拘留那些被当场抓住的小瘪三几个小时。至于幕后主使是谁……没有证据,爱莫能助。
这事儿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是泔水和死老鼠。
第二天换成了臭鸡蛋和红油漆。皮埃尔太太的白色窗帘被人用弹弓打了好几个沾满红漆的弹珠洞,远远看过去,那排落地窗像是案发现场。
第三天最绝。皮埃尔的女秘书在上班路上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手提包里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纸袋。她拿出来一看,差点当场吐了出来。那是一坨用油纸精心包裹的、还冒着热气的新鲜马粪,
与此同时,那份花边小报已经出到了第三期。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从“东方艳史”升级到了“皮埃尔律师与租界巡捕房探长的秘密交易”,暗示这位大律师伙同巡捕房收受贿赂、包庇走私。
虽然里面的内容纯属胡编乱造,但架不住上海滩的市民和小报记者们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第四天。
皮埃尔大律师在法租界的一份正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措辞极其简短的声明:
“鉴于本案证据尚需进一步核实,本律师决定暂时退出对相关华籍商人的法律代理事务。此前发布的新闻稿与抗议信,一并申请撤回。特此声明。”
翻译成人话就是:老子不干了,你们这帮疯子爱怎么闹怎么闹,少他妈来烦我。
消息传到特务处。
宋孝安拿着那份报纸进来汇报的时候,赵简之正在院子里和几个行动队员蹲着吃阳春面。
他一把抢过报纸,看完之后,狠狠扇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六哥这他妈的也太损了吧!”赵简之又痛又乐,差点把面碗打翻,“我说六哥那天怎么把孝安叫进去嘀嘀咕咕了半天呢!原来是让孝安去找青帮那帮瘪三干这种缺德事!”
在院子对面二楼的情报处窗户后面,林默寒放下了望远镜。
他站在窗帘后头沉默了很久。
这一仗,郑耀先打得很脏,很下作,很不上台面,
但赢得干脆利落。
林默寒忽然想起郑耀先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
永远不跟对手同频。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随即又被他极快地收了回去。
“有意思。”
他转过身,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三份从南京寄来的青训营调拨名册,每一份上都有戴笠的亲笔签批。
霞飞路上的外交危机消停了,
但另一头的麻烦,正披上戎装,踩着皮靴,大摇大摆地朝特务处上海区大院走过来。
赵简之刚把面碗放下,院子大门就被人从外面“咣”的一声踹开了。
一个穿着挺括的崭新呢子军装、肩上扛着少校军衔、嘴角叼着一根粗壮雪茄的年轻人,带着二十来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站在院子正中,左右扫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谁是郑副区长?戴老板让我来报到。”
赵简之的面条筷子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二楼郑耀先办公室的方向,然后猛地站起来,阳春面汤洒了满裤腿,蹬蹬蹬跑上楼梯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六哥!南京派的人,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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