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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个子的反应比赵简之预想的要快得多。那种懒洋洋的醉态在一眨眼的工夫彻底消失了。他没有往前跑也没有往后退,而是侧身贴墙,右手从腰间“唰”地抽出了一把薄刃匕首。
刀口朝外,反握,
这是受过正规格斗训练的人才会用的握刀方式。
“操,”赵简之骂了一声。
他估错了对手的成色。这不是一个喝了酒的小买卖人,这是一头缩在猪皮里的狼。
小个子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叫嚷。他低着头,弓着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黄鼬,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
赵简之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一步跨上去,右拳直接砸向对方面门。这一拳又重又快,普通人挨上去至少得晕半分钟。
小个子没躲。他侧头让过了拳锋,同时匕首横着划过来,直奔赵简之的前臂。
“嗤”的一声。
赵简之的小臂上被划出一道口子,不深,但出血了。
“好小子。”赵简之咬了咬牙,反而笑了。他最烦的就是不出声的对手,但他最喜欢的也是有本事的对手。
第二拳更狠。赵简之沉肩坠肘,整个身体像一堵墙一样压上去,不躲不闪,硬吃了小个子第二刀。这一刀扎在他左肩膀上,没入了半寸,
但赵简之的右手已经扣住了对方的脖子。
小个子的身板太小了。他的格斗技术确实不差,可是在绝对的体型差距面前,技术的效用会被大幅压缩。赵简之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像座山一样砸过去,直接把小个子按在了墙上。
后面的两个弟兄同时扑上来。
一个架胳膊,一个卸刀。
从第一刀到制服,前后不到三十秒。
小个子被按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挣扎,膝盖顶地发出闷响。赵简之蹲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雨水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虎口往下淌。
“老实点。”
对方的眼神凶狠得像条疯狗,嘴唇紧抿,一个字也不说。
弄堂口传来一声轻咳。
宋孝安走进来了。他看了一眼赵简之肩膀上的血,皱了皱眉。“你伤了?”
“皮肉伤。”赵简之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这小子有两下子,不是善茬。”
“先走。”宋孝安环顾了一下四周,弄堂里没有旁人,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车在北面巷口。堵嘴,套头,走。”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从弄堂北口驶出,汇入了法租界傍晚的车流里。后备箱盖子压得死紧。
特务处上海站,地下室。
这间地下室在站楼的最底层,平时不对外开放,没有窗户,只有两盏白炽灯。灯泡功率很低,照出来的光发黄发闷,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里。
小个子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嘴里的布条已经取掉了,但手脚都用铁链锁着。他的脸上有几道淤青,是抓捕时留下的。
站在他面前的是行动大队的两个审讯手。一高一矮,一个拿着皮鞭,一个端着半盆凉水。
审了四十分钟。皮鞭抽了十几下,凉水泼了三盆。
小个子一个字没说。
他甚至没有叫。挨打的时候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呼吸粗重但节奏稳定。
“硬骨头。”高个审讯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出来跟赵简之说,“怎么打都不吭声。这人受过专业的反审讯训练,普通手段不好使。”
赵简之正在门口上药。宋孝安帮他把肩膀上的伤口用碘酒消了毒,缠了绷带。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但疼得赵简之不停吸凉气。
“六哥来了没有?”赵简之问。
“来了,在楼上。”宋孝安把药箱合上,“他说让你们先审。审不出来他自己下来。”
“那就让六哥来吧。”赵简之苦笑着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承认,我赵简之打人是一把好手,审人不行。”
十五分钟后。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了。
郑耀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脚步很轻,不紧不慢。
审讯手和赵简之都退到了门口。
地下室里只剩下郑耀先和椅子上的小个子。
郑耀先在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缸放到地上。
“累了吧?”
小个子没说话,眼睛像两颗钉子一样盯着他。
“挨了十几鞭子,不叫不喊。有种。”郑耀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受过关东军的训练?还是奉天讲武堂的底子?”
小个子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郑耀先注意到了。
“别紧张,我不打人。打人这种事让我手下那些粗坯干就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我跟你聊两句。你要是不想聊,也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沉默。
“你们这帮人从东北来上海,对外说做皮货生意。霉皮子卖给谁?上海人穿貂?”郑耀先笑了一声,“法租界的弄堂里,一群操东北口音的汉子,腰里别着盒子炮,每天进出一个白天锁死的库房。你们要是真做皮货生意,我郑耀先把这把椅子吃了。”
小个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不说也行。”郑耀先的声音柔和下来,低了半度,“我猜猜。你们不是普通的商人,也不是普通的特务。你们有编制。编制不大,十个人左右,但装备很好。盒子炮是标配,库房里的东西更厉害。你们是特勤人员,不是散兵游勇。”
小个子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你今年多大?二十五六?”郑耀先开始换路子了,声音变得像一个老邻居在拉家常,“东北人,来上海这么远的地方,不容易。家里还有人吧?父母?媳妇?孩子?”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小个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你少来这套。”
“我不来哪套。”郑耀先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上海不是你们的地盘,法租界更不是。你们在这儿干的事,巡捕房不知道,租界工部局不知道,你们的主子以为藏得很深,但你今天被我抓进来了,说明你们的壳已经破了。壳一旦破了,后面的人就保不住了。”
小个子的嘴唇紧紧抿着。
“你现在有两条路。”郑耀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你什么都不说。明天早上我把你沉进黄浦江,没人会知道你死在哪里,你家里人连尸骨都收不着。第二条,你把该说的说了。我保你一条命,找机会把你送出上海。”
“你以为我怕死?”
“我看得出你不怕死。”郑耀先的眼睛直视着他,“但你怕你的家人不知道你死在了哪里。东北人讲究落叶归根。你要是死在上海的黄浦江里,连个坟头都没有。你娘在老家等着你回去,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死。你想让她等一辈子?”
小个子的嘴角开始颤抖了。
他低下了头。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地下室里只有白炽灯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库房里……不是皮货。”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是什么?”
“迫击炮管。八一式和九二式重机枪的零部件。分批从天津装船运过来的,在库房里重新组装。”
郑耀先的手指停在了茶缸边缘。
迫击炮,重机枪。
这不是搞暗杀的装备,这是打仗的装备。
日方在上海的法租界和虹口交界地带,秘密囤积重型武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或者至少,在为这种可能性做物资储备。
“还有呢?”
“我只是外围。”小个子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核心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的头叫‘大牙’,联络的上线全是日语指令,用密语电报传达。最近一段时间……活儿明显多了。以前一个月运一趟,上个月运了三趟。”
郑耀先把茶缸放下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宋孝安的半个身子探进来。
“六哥,高洪桥送来一份急报。”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高洪桥的字迹,只有两行。
日方领事馆武官处最新截获电报破译完成。代号“百合”确认搭乘日本邮船“春日丸”,预计明日上午十时抵达吴淞口。
郑耀先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小个子,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份口供记录纸上潦草写着的内容。迫击炮管,重机枪零件,三倍频率的运输,
再加上代号“百合”的女性特工,明天就到,
这些线索像拼图碎片一样散落在桌面上,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轮廓已经开始显现了。
日本人在上海不是小打小闹。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锁上了地下室的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
宋孝安跟在后面。
“六哥,明天吴淞口……”
“明天一早去码头。”郑耀先的声音从楼梯的暗影里传出来,冷得没有温度,“我要亲眼看看这个‘百合’,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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