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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寒搬进情报处办公室的第一天,什么都没干。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整理办公桌。擦桌面、摆文件夹、调台灯高度,把那支插在胸口的钢笔取出来,放在笔搁上,和墨水瓶并排。窗台上摆了一盆文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情报处的老科员们趴在各自桌上偷看,议论都藏在嘴皮底下。
“南京来的钉子。”
“听说是戴先生的心腹,直接越过人事那边空降的。”
“嘘,小声点。”
第二天,林默寒开始翻旧卷宗。
他不声不响地搬了一摞积压了大半年的过期情报到桌上,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时不时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些什么,不找人帮忙,不问问题,也不催任何人,
到了中午,他站起来,朝整个办公室笑了笑。
“各位同事,我初来乍到,给大家添麻烦了,这是我从南京带来的桂花糕,不是什么好东西,请各位尝尝。”
两盒桂花糕摆在办公室中间的茶几上。有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松软的、掉渣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南京点心。
吃完糕,有人开始跟他搭话了。
“林副处长,您是南京哪个区的?”
“鼓楼那边的,小时候住在乌龙潭旁边。”
“哎,我老家也是南京的!”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科员凑了过来,“鼓楼啊,那我们算半个邻居。”
林默寒笑了。那个笑容干净极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一个书院里的先生。
“那可得好好叙叙旧,你贵姓?”
“姓周,周国顺,在处里待了三年了。”
“周兄,你有多久没回南京了?”
“快两年了。家里老娘身体不好,一直想回去看看,走不开。”
林默寒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第三天,周国顺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封信,打开看了一遍,眼圈红了。
那是一封家书,字迹工整漂亮。是林默寒替他写的。
信里替周国顺问候老母亲的身体,问了家里的房顶有没有漏,弟弟的小店生意怎么样,末尾写了一句“国顺在上海一切都好,请母亲大人勿念”。
周国顺攥着那封信,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林默寒从他身后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看有没有要改的,没问题的话我帮你寄出去。”
这件事传开之后,情报处对林默寒的评价开始变了。
“这个林副处长,还真不像搞特务的。”
“人挺好的,不端架子。”
“比之前那个方子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周之内,林默寒记住了情报处每一个科员的名字、籍贯和家庭情况。他知道老周的母亲身体不好,知道小马家里刚生了孩子,知道刘抄写员的老婆在虹口做裁缝。他甚至知道最角落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何,每天午饭只吃半个馒头配咸菜。
第四天中午,他给老何带了一份小馆子打包的红烧肉。
“何老哥,尝尝这个。霞飞路那家本帮菜馆的,味道还不错。”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半天没说话,
这些事情,郑耀先全看在眼里。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情报处在二楼西头。中间隔着一条走廊。每天上午十点,郑耀先会去通讯处看高洪桥的监听记录。路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总能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笑声一天比一天多,
到了第五天,郑耀先走过情报处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脚步。
林默寒正坐在办公室中央的椅子上,周围围了三四个科员。他手里拿着一份旧卷宗,一边翻一边讲,语速不快不慢。
“……这份截获的密电是去年十月的。发报位置在虹口,接收方位指向吴淞口外,但一直没有做过后续的信号源定位和交叉比对。”
他说的是业务,但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个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上司了。是看自己人。
郑耀先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方子衡花了半年才在通讯处站稳脚跟。”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个林默寒,五天。”
方子衡靠的是利益交换、拉帮结派、威逼利诱。手段粗糙,但管用。
林默寒靠的是什么?糕点,家书,红烧肉。
三个字:人情味。
比方子衡的刀子可怕十倍的东西,因为刀子你看得见、躲得开,但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你拿什么去防?
当天下午,走廊里。
郑耀先和林默寒迎面碰上了。
两个人都笑了。
“六哥。”林默寒微微侧身,让了半步路。
“默寒老弟,”郑耀先点了点头。“在情报处还习惯吧?”
“习惯,同事们都很热情。”林默寒嘴角上扬,“不过有一件事想跟六哥说一声。”
“你说。”
“我在整理情报处积压的旧卷宗。发现有几份去年的截获电报一直没人跟进分析。信号源、频段、发报时间都记录得很详细,但后续的追踪和研判就断在那儿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不要我帮忙理一理?”
郑耀先看着他。
这句话表面上是工作汇报。实际上是在告诉郑耀先:你的情报处,有漏洞,而且这个漏洞,我已经看见了。
“好,”郑耀先笑了,“你是情报处的人。这本来就是你分内的事。整理出来之后给我看一份副本就行。”
“没问题。”
两个人又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林默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郑耀先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钟。
那个背影走路的姿势和上次一模一样。背挺得直,步子不快不慢,节奏均匀得像在无声地数拍子。
郑耀先心里想:他在摸情报处的家底。
旧卷宗里有什么?有上海站过去一年截获的所有电报原件。有频段记录、信号源方位、发报规律分析。虽然是过期的情报,但一个经验老到的人,完全可以通过这些旧资料,反推出上海站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情报布局、监听能力、和技术短板。
他不是在帮忙,他是在做功课。
傍晚,食堂。
赵简之端着搪瓷饭缸排队打饭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情报处的人在聊天。
“林副处长今天问我了。”
“问什么?”
“问咱们副区长平时几点来、几点走、中午在不在站里吃饭。”
“他问这些干嘛?”
“我哪知道。他说是想安排个时间请六哥喝茶。”
另一个人笑了,“你看,人家多用心。来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要请六哥喝茶了。这做派,了不得。”
赵简之捏着饭缸,没抬头。默默地记住了这段话。
饭后,副区长办公室。
赵简之把食堂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郑耀先端着茶杯,吹了吹茶沫子。
“他在打听我的作息。”
“六哥,他这是在搞什么?”赵简之皱着眉头。“请你喝茶?他请你喝茶需要先摸清你每天几点到几点走?”
“他不只是要请我喝茶。”郑耀先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他要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在办公室。”
赵简之愣了一下。
“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可以去做一些我看不见的事情。比如翻通讯处的东西,比如找人私下谈话,比如进我的办公室看看。”
“六哥,要不要我盯着他?”
“不用盯,”郑耀先摇了摇头,“盯不住的。他不是方子衡,偷偷摸摸的不是他的路子。他走的是阳谋。堂堂正正地摸你的底,你还挑不出一点毛病。”
赵简之沉默了。
“你就记住一条。”郑耀先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从今天起,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你替我守着这层楼。”
“明白。”
赵简之走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没开。暮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林默寒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方子衡在站里搞了半年,所有人都防着他。林默寒来了一个礼拜,所有人都在夸他。
这就是差距,一个用恐惧控制人,一个用温情收买人。恐惧会让人服从,但也会让人恨你、背叛你。温情不一样。温情会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事,甚至在出卖你的时候还觉得对不起你。
最高明的棋手,不是杀光棋盘上所有对手的棋子,而是把对手的棋子变成自己的。
高洪桥的监听报告在八点钟送到了。
郑耀先翻到最后一页。
林默寒今天用站里的电话打了一通外线。
通话时间:47秒。
对方号码查出来了。法租界霞飞路某弄某号,登记为一家咖啡馆的公共电话。
公共电话,对方接听的是公共电话。
这意味着无法反向监听,无法确认接听人身份,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预先守在那里等这通电话。
47秒。
对一通普通电话来说,这个时间太短了。如果是社交闲聊,说不了几句。如果是联络暗号,又太长了。
47秒,刚好够传递一条简短的、预先编码过的信息。
郑耀先拿起铅笔,在那个电话号码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翻到监听报告的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除了林默寒那通电话之外,其他人的通话记录全部正常。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法租界的咖啡馆,公共电话。47秒。
他在联络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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