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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站里,已经是晚上九点。郑耀先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进了办公室,把赵简之和宋孝安叫了进来。高洪桥也来了。
四个人关上门。
“高洪桥,”郑耀先坐在桌后,“你现在。立刻通过通讯处的渠道,向南京总部发一份公函。调取林默寒的公开人事档案。”
“是,”高洪桥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孝安,你去把旧电报存档翻出来。特别是去年到今年,跟南京总部人事调动相关的所有电报。”
“明白,六哥。你怀疑什么?”
“还不确定,先看了东西再说。”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也出去了。
赵简之还坐在那里,没走。
“六哥,这个林默寒。什么来头?南京直接往咱们站里塞人,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郑耀先看着他,“你觉得呢。”
赵简之想了想。“是不是……戴老板不放心你?”
郑耀先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赵简之脸色变了,拳头攝紧了一下,又松开。
“六哥。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你回去休息。明天有硬仗。”
“什么硬仗?”
“迎客,”郑耀先说,“新客人来了。我们得领赏。笑脸相迎,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不懂规矩。”
赵简之看了他一眼,明白了。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六哥,不管来的是谁,弟兄们都跟着你。”
门关上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
空降,情报处副处长,鸡鹅巷直接下令。名字叫林默寒,其他信息一概没有。
这个空降的时间点,太巧了。
他刚正式就任副区长,屁股还没坐热。南京就往站里塞了一个情报处副处长。
这不是人事调动,这是钉钉子。
戴笠的意思很明确。你可以当副区长,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得在你身边放一双眼睛,
但这只是表面的一层。
如果只是监视,随便派个老油条来就行了。何必搞得这么大动静。鸡鹅巷直接下令,加急人事令。这说明来的人,不一般。
两个钟头后,高洪桥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六哥,南京那边回了一份电报摘要。林默寒的基本履历信息。”
郑耀先接过来,展开。电报纸上的信息简短但清楚。
林默寒,男,26岁,1907年生,浙江宁波人。
1925年赴日留学。
1929年,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法学士。
1929年至1931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二年制特科。
精通日语、德语、法语。
1931年秋回国。
1932年,进入复兴社特务处南京总部。任情报分析科科员。
深得戴老板赏识。
郑耀先把档案放下,拿起另一页。委任状。
他的眼睛在委任状的左下角停了两秒。
盖章处,不是特务处的公章。
是戴笠的私章。
一枚小小的方形印章,篆书,“戴雨农”三个字。
他见过这枚印章。在南京鸡鹅巷戴笠的办公桌上见过。那是戴笠的私人印鉴,不走特务处的正式人事体系。直接代表戴笠个人的意志。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高洪桥,”他抬头,“你看看这个章。”
高洪桥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私章?”
“嗯,不是特务处的公章。是戴老板的私印。”
高洪桥的脸色变了。“那这个人……”
“不走正式的人事体系,直接对戴先生个人负责。”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来当副处长的,他是来当戴老板的眼睛的。”
高洪桥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这时候,宋孝安也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旧电报存档。
“六哥,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把那摞纸放在桌上。从中间抽出几张,上面画了红圈。
“我把林默寒的留日时间线,跟我们存档里截获的日方情报做了个交叉比对。”
“什么结果?”
“1929年到1931年。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特科。这段时间有完整的学籍记录,但是……”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指了指一份旧电报截获记录。
“1930年3月到6月。这三个月。他的学籍记录上显示正常在学,但是同一时期。有一份我们截获的日本特高课内部通报。提到了一批‘在东京地区重点联络的中国留日学生’。时间完全吻合。”
郑耀先盯着那份记录。
“你的意思是,这三个月。他可能不在学校。”
“学籍记录可以做,”宋孝安说。“但真正在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办公室里沉默了。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很深了。霞飞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远处还能听到黄浦江上的汽笛声。
他在心里想了很久。
林默寒,26岁。东京帝大法学士加陆军士官学校双学历。精通三国语言,戴笠的私章。
这个人的履历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不安。
一个可能性是。他确实是戴笠一手培养的嫡系。精英中的精英。派到上海来,就是为了替戴笠看住自己。
另一个可能性是……
如果在1930年那三个月里。他被日本特高课接触了呢?
如果他在被戴笠重用的同时,还有另一层身份呢?
那他就不是一只鹰了,他是一只变了色的鹰。而变了色的鹰。比敌人更可怕,
因为敌人在暗处。你知道他要害你,但你身边的鹰。你以为是自己人。
“戴老板养的鹰。”郑耀先轻声说了一句,没有回头。“如果鹰变了色,那就比敌人更可怕。”
宋孝安和高洪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这件事,”郑耀先转过身来。“只在这间屋子里,出了这道门,不认。”
两个人同时点头。
“你们回去吧,明天,咱们的新同事就到了。”
宋孝安和高洪桥走后。郑耀先坐回桌前,把那份档案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林默寒,笑容很温和。眼神很干净,
但郑耀先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特务这行里,眼神越干净的人。越危险。
他把档案锁进了抽屉,关灯。
同一时刻。
从南京开往上海的夜班快车上。二等车厢,靠窗的位子。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在安静地翻着一本书。
歌德,德文原版诗集。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大部分旅客都睡了。只有他还醒着。翻到了一页,停下来,用极细的铅笔。在扉页空白处画了一张简略的街区图。
霞飞路,吕班路,贝勒路。金神父路。几条主干道的交叉点标得清清楚楚。
列车员路过,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在看书,
没有人注意到他画的东西。
窗外,长江下游的夜色漆黑一片。火车的轮子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年轻人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
再过六个钟头,他就到上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上海站大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从火车站方向开来。在铁栅栏门前停下。
司机下车,拉开后门。
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中山装,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棕色皮箱,金丝眼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中华实业公司”的铜牌,
然后对着门口站岗的特务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干净,温和。毫无攻击性,像是邻家大哥哥打招呼,
但郑耀先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的时候。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但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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