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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从天津站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五的傍晚。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郑耀先闭着眼睛倚在窗框上。外面的华北平原一片白茫茫。大雪封了地,天和地连在一起。看不出边际。
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条黑布三角巾绑着。九针缝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能抬得动了。
赵简之坐在对面。怀里揣着一把拆卸过的冲锋枪零件。眼睛盯着车厢过道。谁要是往这边多看一眼,他的手就不自觉地往怀里摸。
沈越在隔壁车厢,装成一个赶路的皮货商。
三个人分开坐,这是规矩。万一出事,不会一锅端。
火车晃晃悠悠。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像一只巨大的钟摆在计时。车厢里暖气不足,呼出的白气能看得见。
过道里偶尔走过列车员。推着一辆吱吱呀呀的小推车卖花生瓜子。赵简之买了一包花生,剥着吃。壳扔在地上,嘎嘣嘎嘣的响。
郑耀先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脑子在不停地转。
从北平出来那天。他拿着那个小本子走到第一个关卡。德胜门外的军阀哨卡。
哨卡的头头是个穿皮袄的营长。满脸横肉,嗓门比炮还响。腰里别着把驳壳枪。身后站了七八个端着步枪的兵。
“通行证!”营长把大手一伸。“没通行证,给老子滚回去!”
赵简之当时就想摸枪,被郑耀先用眼神止住了。
郑耀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牛皮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那营长接过来。先是不耐烦地瞟了一眼,然后瞟第二眼,然后眼珠子就不动了。
脸色变了。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手里的烟掉地上都没注意。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大冬天的,冒汗。
“这……你……你从哪弄来的?”
“张敬尧张议员给的。”郑耀先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但眼神冰冷。“张议员让我把一些东西带给他南京的朋友。营长,你看……方便放行不?”
那营长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手哆嗦着把本子递回来。
“放……放行!快放行!”
他朝手下吼了一嗓子。栏杆哗地抬起来,不但放行,还毕恭毕敬地把三个人送出了哨区。临走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过来。赔着笑。
“这位兄弟……名册上那个……能不能通融通融?高抬贵手……”
“看我心情,”郑耀先把烟接了,没回头。大步走了。
走出五十步,赵简之回头看了一眼。那营长还站在原地,腿都在打哆嗦。后面那几个端步枪的兵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六哥,那本子到底写了啥?一个营长被您吓成这样?”
“他收了日本人四千块大洋。白纸黑字,日期金额对得上的那种。”
赵简之倒吸一口凉气。“那要是捅到南京去……”
“脑袋搬家,”郑耀先说得轻描淡写。“当汉奸不可怕,被抓住了才可怕。何况现在日本人在华北的名声跟过街老鼠似的。谁收了他们的钱。谁就得祈祷这辈子别让人翻出来。”
赵简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忽然觉得六哥手里那个薄薄的小本子比一挺重机枪都管用。
后面一路的关卡,大同小异。有的是旅长的亲兵,有的是保安团的哨卡。有的是地方民团。
本子一亮,没有一个敢拦的。
有几个胆子小的,不但放行,还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生怕得罪拿着名册的人。一个保安团的团副亲自赶着骡车送了他们二十里路。一路赔着笑脸。临分手的时候,偷偷塞了一包袁大头过来,被赵简之一把推回去了,
就这样,三个人像捧着一面免死金牌。从北平畅通无阻到了天津。在天津站买了三张二等车厢的票。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过了济南。赵简之端着两个搪瓷缸子回来。里面装着火车上供应的热茶。
“六哥,喝口热的。”
郑耀先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叶很便宜,但热的,他想起了那碗小米粥。
窗外,灰蒙蒙的天,华北平原被抛在了身后。江苏地界,地上的雪薄了。远处有人在翻土,柳树还没发芽。
他的目光穿过雾蒙蒙的玻璃。恍惚间看到一个身影。穿灰色棉袄,头发用木簪别着。
程真儿。
她现在在干什么?去电台报案了没有?鬼刃放过她了没有?
不能想,不该想,她有她的任务。他有他的路。
正月初七,上海。
两天两夜的火车,从天津到济南到徐州到上海。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冰天雪地变成了枯黄的田野,再变成了灰扑扑的城镇。
火车在北站停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上海的空气是湿的。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和法租界飘过来的面包香,跟北平那种干冷刺骨的风完全不一样。郑耀先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听见远处外滩的钟楼响了六下。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和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吵闹。喧嚣,但让人觉得活着,
但他没有回家,连伤都没顾上养。让赵简之去叫高洪桥。
半个钟头后,法租界安全屋。
高洪桥来了,瘦高个,厚底眼镜。搞通讯出身,常年盯电报机。眼睛不太好,脑子好使。
“六哥!您总算回来了!”高洪桥进门就红了眼圈。“南京那边急疯了。戴先生连打了三个电报问进展。我这边顶着都快扛不住了。”
“张敬尧死了,”郑耀先坐在沙发上,语气平淡。
高洪桥愣了两秒,然后猛拍大腿。“成了?!真成了?!”
“除夕夜的事,”郑耀先点了根烟。“你先给南京发个电报,就说任务完成。人已回沪,详情面报。”
“好嘞!”
“别急,先说正事,”郑耀先吐了口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站里有什么动静?”
高洪桥的兴奋劲一下就收了回去。推了推眼镜,脸上换了一种犹豫的表情。
“六哥,有件事……您刚回来。伤也没好。我不确定……”
“别卖关子,说。”
“方子衡,”高洪桥压低声音,“您走之后。我一直盯着通讯处的电报记录。腊月二十七夜里。他又用那个频段发了一次密电,不到三十秒。信号记录我截下来了。”
郑耀先的烟停在嘴边。
方子衡,通讯处主任,代号SKY。出发北平前就查出此人发过可疑密电。当时来不及处理。
“频段呢?对上谁了?”
“我们的联络站全对不上。内容加了密。我破译不了,但发射方位我测了三次。”高洪桥竖起三根手指,“三次都指向一个方向。南京。”
南京,不是日本人,不是共产党。是南京。
郑耀先把烟按灭,站起来。
“方子衡现在在站里?”
“通讯处今晚值班,应该在。”
“他有没有察觉你在查他?”
“不可能。我用的截取器是自己改装的,不走台面。”
“好,”郑耀先抓起驳壳枪,检查弹匣,别进腰间。
赵简之一愣。“六哥,现在就去?”
“现在,简之,带两个人。从后门封住通讯处所有出口。窗户也别漏。洪桥,你跟我进去,第一时间抢他桌上的东西。”
“得令!”赵简之霍地站起来。眼里闪着凶光,跟了六哥快一年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时刻,不用想,不用猜。干就完了。
二十分钟后,上海站。
夜里的特务处跟白天不一样。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个值班的电报员和当差的特务在各自的隔间里熬着。走廊尽头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戏声。有人在泡茶。整栋楼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茶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没有人注意到郑耀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通讯处在二楼最里头,门关着,里面有灯光。嗒嗒嗒的电报机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郑耀先没有敲门。
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上。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方子衡正坐在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个密码本。面前铁皮炉子冒着火苗,他在烧什么。
看到门被踹开。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换上了倨傲。一种有恃无恐的倨傲。
“郑耀先!你疯了!”
赵简之一个箭步,薅住后领。从椅子上提起来,摔在地板上,密码本飞出去。赵简之一脚踩住。
高洪桥紧跟着进来。蹲在炉子前,用铁钳把没烧完的纸片一张一张扒出来。
“来不及,还剩大半,”高洪桥抬头。
郑耀先捡起那半张焦纸,看了两秒。收好,
然后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方子衡。
“方主任,大半夜的,这么勤快。烧什么金贵东西呢?”
方子衡脸贴着冰凉的地板,但眼睛往上瞪着。满脸狠厉。
“郑耀先,你没资格动我。你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不知道,”郑耀先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很轻,“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对赵简之点了点头。
赵简之把方子衡从地上拽起来。双手反剪,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方子衡被拖出通讯处。整条走廊都在回荡他的吼叫声。
“我是南京党务调查科的人!我是徐恩曾的人!郑耀先你敢动我!”
声音越来越远,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走廊里每一个加班特务的耳朵上。
整条走廊鸦雀无声。所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不敢说,不敢动。
有个年轻的电报员手里端着半杯茶。茶水洒了一裤子都没发觉。他只知道一件事:六哥回来了。一回来就动手了,而且动的不是小角色。是通讯处主任。
这个晚上之后。上海站所有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六哥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放松。六哥回来了,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郑耀先站在通讯处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他看着方子衡被拖下楼梯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党务调查科,徐恩曾。
这条鱼,比他想象的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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