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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大西军中军大帐,气氛沉重。
一个时辰前,北墙和西墙地底的爆音传到了营寨。
张献忠布下的杀招折了。
大西军的掘城工匠花了五六天,在泥水里刨土,眼看就要挖到城墙根下,准备埋放火药炸塌城墙。
城内的明军更毒。
秦良玉下了命令沿墙反掘地道。算准了方位,等大西军的工匠挖到跟前,直接凿穿泥壁。
滚烫的沸水顺着孔洞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用风箱死命往里灌的毒烟。
明军将士在地道举枪冲杀。
地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抓挠声,半个时辰后,重新归于寂静。
三十几个经验最老道的掘城老手,连求饶的声音都没传出地面,全死在了狭窄闷热的地底。
“砰!”
张献忠一脚踹翻面前的帅案。
“直娘贼!挖了五六天就这么没了?”
张献忠胸膛剧烈起伏,“秦良玉这老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她怎么探到老子的地道位置?”
大帐两侧,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个义子低头不语。
汪兆龄等一众文官更是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说话!”张献忠提着剑,环视众人。
“当初谁说成都唾手可得?连个城砖都没摸热乎,人填进去几千!”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浑身是泥的斥候跌撞进帐,双手高举一封带着水渍的急信。
“大王!重庆方向八百里加急!”
张献忠一把扯过信件,撕开封口,扫过信瓤,脸色阴沉得滴水。
“左良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背青筋暴起。
信上写着:左良玉部水陆并进,夔州江面水师云集,大小战船数十艘,沿江巡弋,恐要断我后路。
左良玉号称拥兵八十万,多是乌合之众,但兵力摆在那。若让他顺水路堵了夔州,大西军在四川的局面要被彻底拦腰斩断。
汪兆龄上前一步。
“大王,左贼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个时候在夔州露头。分明是看咱们在成都城下顿兵,想来捡便宜。”
张献忠冷哼出声。
“捡老子的便宜?他左良玉也得有那副好牙口!”
然而,坏消息并未就此打住。
次日正午,雨势稍歇。
大西军的游骑在南边抓到了活口。
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穿着明军号衣的汉子被拖进大帐。
汉子满脸是血,仰着脖子,一言不发。
“大王,这厮是在南边巡营截住的。”
斥候把总单膝跪地,呈上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嘉定州那边过来的信使,藏着密信。”
张献忠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信笺。
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黔国公之印。”
张献忠看着信中的内容。
“大明国恩浩荡,滇中十万精锐已尽数起兵。沐某亲率大军,克日出川。
八月底即可抵达成都府南,望秦帅坚守勿失,待滇军一至,内外夹击,定可全歼献贼于成都城下。”
张献忠盯着那名被俘的信使。
“十万滇军?沐天波的兵到哪了!”
信使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大笑。
“流贼!我家国公爷的大旗已至嘉定州!
十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们淹死!有种你们别跑,在成都城下等着!”
张献忠挥了挥手。
“拖出去,点天灯。”
“派几队斥候去探,看南边是不是有大军!”
信使被拖走,帐外的惨骂声很快平息。
大帐内再次静了下来。
黔国公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两百多年。
在西南这片地界,沐家的名头有时候比皇帝还管用。
孙可望站了出来,走到大帐中央,单膝跪地抱拳。
“义父,不能再打下去了。”
张献忠盯着他,没有说话。
孙可望声音沉稳:“义父明鉴。成都城池坚固,秦良玉是百战老将,城内军民一心,防守滴水不漏。咱们围城多日,火器、地道、疲兵之计全用尽,城墙依旧岿然不动。”
他指向帐外。
秋雨连绵,我十几万大军粮草全靠重庆转运。如今山路泥泞难行,连水路也因江水暴涨停滞,运粮一日不及往日三成。营中粮秣日渐不继。
眼下成都久攻不下,后路又有敌军窥伺,再拖延几日,军心必乱,大军不战自溃!
李定国上前一步,与孙可望并肩跪下。
“义父,大哥说得有理。”李定国抬起头,“兵法云,不可顿兵于坚城之下。咱们如今是前有成都这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后有左良玉在夔州虎视眈眈。若那十万滇军真在八月底赶到,咱们将会陷入三线作战的困局!”
“义父!”李定国抱拳。“退回重庆保全实力,方是上策!”
汪兆龄也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拱手长揖。
“大王,两位将军所言极是。
沐家在西南树大根深,若真倾巢而出,其势不可挡。咱们难以速下成都,粮草又难以为继,万不可在此地与明军决战啊!”
张献忠走到帅案前,双手撑桌,目光紧锁沙盘上的成都城。
城池近在眼前,拿下这里,便能坐拥整个四川。
良久。
张献忠吐出一口浊气。
“传令。”
大帐内所有人挺直脊背。
“拔营,退兵。”张献忠咬着牙,“回重庆!”
嘉定州近郊。
沿江旷地上旌旗林立,清一色明军日月旗排布四周。
中军位置,一杆红缎大旗格外醒目,斗大的 “沐” 字墨色浓重,在连绵冷雨里随风轻扬。
城外连绵的军帐一眼望不到头,营门外战马嘶鸣,一队队披甲士卒在泥水里来回操演,喊杀声震天。
中军大帐前,一名身披鱼鳞罩甲的年轻将领按刀而立。
黔国公沐天波二弟,沐天泽。
月营游击将军沐承骁快步走近,抖落斗篷上的雨水,压低声音。
“二爷,信使应该已经被献贼的游骑拿住了。”
沐天泽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稳妥吗?”
沐承骁拱手回话:
“二爷尽管放心。此人是府里家养死士,家中已领双倍抚恤。他随身的书信、印信全是真物,性子也刚硬,那张献贼绝对瞧不出半点破绽。”
沐承骁环顾四周,压低嗓门再问:
“可是二爷……咱们在嘉定州虚张声势,号称十万大军。
可实际带出昆明的,只有日月营两千精兵,加上两千卫所兵,满打满算四千人。
万一献贼不退反进,派几万铁骑南下冲营,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
沐天泽拍了拍游击将军的肩膀。
“你以为这是我大哥的私自决断?”
游击将军一愣。
“难道不是国公爷要救秦帅……”
“是当今圣上。”沐天泽朝着北面京城方向遥遥拱手。
今年六月,一队锦衣卫带着天子密旨,冲破重重关卡抵达昆明黔国公府。
“敕黔国公沐天波、云南巡抚吴兆元、巡按吴文瀛:
准将崇祯十七年云南通省正杂钱粮、盐课、矿税,全数截留本地,专练军及边防之用。
沐天波总统兵马,吴兆元总理粮饷转运;吴文瀛稽核账目,按月奏报。有功者重赏,误事者严惩。”
随圣旨抵达的,还有一封陛下写给沐天波的密信。
信中的战略让沐天波彻夜难眠。
陛下断定张献忠必攻成都,令沐天波在云南“练兵以待天时”,绝不可盲目出川与流寇打野战。
令其立刻派一支奇兵北上,造出十万大军声势。
攻心为上。
“陛下算准了献贼生性多疑,又算准了成都绝不会轻易陷落。”
沐天泽看向北方。“咱们在山丘多插一面旗,成都的秦帅就能少一分压力。”
他看向身后的大军。
“传令下去!让两千卫所兵留守空营,继续擂鼓操练,把声势造大!”
“让日月营的弟兄尽出,造出行军探路之势,遇到小股献贼直接冲杀!”
八月二十,成都。
秦良玉拄着白杆枪,站在北门城楼的敌台上。
城外延绵数十里的黄旗和营帐正在拆卸。丢弃的独轮车四脚朝天,粮食口袋破裂,泡成了糊状。
大西军的步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烂泥里,向东撤退。
刘镇藩大步冲上城头,声音发抖。
“秦帅!贼军退了!张献忠撤军了!”
城墙上,无数熬得双眼通红的明军士卒呆呆看着城外的空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欢呼。
有人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有人抱着同袍又蹦又跳。
一日后,城外一名传令兵奔腾而至,高声禀道:
“启禀秦都督!沐二公子沐天泽,奉陛下圣旨、黔国公将令,统兵前来援救成都,协同守军布防,共拒流寇!”
(好像挺多读者不爱看四川这边的,但是这边的关键人物挺多的,所以也只能把这段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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