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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渤海湾晨雾极浓,苍凉的牛角号声突兀响起,撕破了旷野的宁静。
“呜——”
大顺军五万大军的营地有序铺开。
西门、南门、北门外,黑压压的军阵铺天盖地,将山海关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中军大阵,数丈高的“顺”字大旗迎风狂舞。
前营制将军谷可成顶盔贯甲,勒马立于阵前。旁边,果毅将军谢君友单手按着横刀,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前方的天下第一关。
“咚!咚!咚!”
战鼓擂响,脚下的泥土随之震颤。
谷可成驱马踩过杂草,视线扫过前排大顺新营士卒。这些人多是沿途收编的明军溃卒和刚拉壮丁来的青壮,穿着不一的号衣。
“弟兄们!”
谷可成粗粝的嗓门盖过风声,通过传令兵传向前线。
“大顺的江山打下来了,可建奴的鞑子不甘心,他们踩进咱们关内!”
他扬起马鞭,直指前方巍峨的城墙。
“这天下第一关是咱们大顺的门户!拿不下来,建奴的主力就会从关外涌进来!咱们分到的田地、银子还有娘们全得被他们夺走!”
谢君友猛地拔出横刀,纵马冲到阵中,声嘶力竭地咆哮。
“今日攻城,三路齐发,全力破城!”
他刀尖直指苍穹,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
“新营的兄弟听着!闯王有令!”
“拿下山海关,先登城头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杀进去,把建奴的辫子全割了领赏!”
原先心里没底的新营士卒,眼珠子爆出贪婪的凶光。
千两白银,官升三级!这是底层泥腿子翻身的通天梯!
“大顺永昌!杀!”
“杀!杀!杀!”
五万人的怒吼汇聚一处,直冲云霄。山海关城头的青砖在这声浪中都在颤抖。
战鼓节奏变急,大顺军的军阵动了。
没有试探和佯攻,直接是雷霆万钧的全面强攻。
攻城车、云梯、吕公车被辅兵和力士死命往前推。木轮碾过硬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庞大的攻城器械朝着西、南、北三面城墙同时碾压过去。
山海关,西门城头。
大清镶黄旗巴牙喇纛章京鳌拜双手抠着城垛。
视线那边,漫山遍野的大顺军推着如林的器械,踩着步点压了上来。这等不计代价的阵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子!流贼疯了!三面全都是真打!”
副将穆尔泰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嗓子变了调,“南门和北门传讯,流贼的攻城车全推上来了,护城河正在被填死!”
鳌拜原以为第一天攻城,大顺军会主攻一门,其余两门牵制试探。只要有主次,他手里的五千兵马就能通过城墙马道来回调动。
可对方主将一上来就摆出全力的打法。
“流贼这是在蹚咱们的底!”
鳌拜咬牙切齿。三路强攻,逼得清军必须把所有兵力撒在城墙上。一旦哪一面防守器械跟不上,防线顷刻就会崩塌。
“弓箭手,搭箭!”
鳌拜拔出顺刀,扯着嗓子怒吼,“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放!放近了再射!咱们箭矢不多,一支箭必须带走一条流贼的命!”
城墙上,数百名镶黄旗精锐射手张弓搭箭。弓弦拉得满月,箭簇紧盯下方越来越近的潮水。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放!”
鳌拜一刀劈下。
“嗡——”
弓弦爆响,数百支专为破甲而生的梅针箭,略带弧度射进大顺军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噗嗤!噗嗤!”
利刃撕开皮肉的声音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刀盾手连人带木盾,被势大力沉的梅针箭直接贯穿。鲜血狂喷,惨叫声不绝于耳。
前排大顺士卒成片栽倒。
后方的士兵被“赏银千两”彻底冲昏了头,踩着同袍的尸体,顶着箭雨继续往前扑。
“填河!填河!”
大顺军辅兵扛着沙袋、木料,推着装满泥土的独轮车,疯了一般冲到护城河边,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砸进水里。
有人中箭跌入河中,还在翻滚挣扎,转眼就被后来者扔下的沙袋活活砸碎脑袋,直接掩埋在河底。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的护城河硬生生被泥土和人命填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上云梯!”
谢君友在后方一举横刀。
数十架长梯被推过护城河。梯子顶端的铁钩“砰”地砸在城垛上,紧紧挂在青砖上。
“先登者!赏银千两!”
敢死队士卒嘴里咬着短刀,手脚并用顺着云梯往上爬。
“砸下去!”
城头上的镶黄旗士卒搬起从关内拆迁弄来的房梁和分成块的条石。
两名魁梧的巴牙喇抬起一根水桶粗的硬木房梁,看准下方的云梯,暴喝一声,狠狠推了出去。
房梁带着劲风砸落。
“啊——”
正在攀爬的大顺士卒避无可避,当头一人被砸中天灵盖,脑浆崩裂,颈骨寸断。
房梁去势不减,顺着梯身一路狂扫,将一串三四个人人全部碾了下去,连同云梯一并砸断在城下。
城墙根下的尸体越堆越高,鲜血顺着砖缝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泥沼。
大顺军的攻势非但没减,反而愈发疯狂,后方的鼓声越来越密集。
“嘎吱——嘎吱——”
比城墙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吕公车,在几百名士卒的合力推搡下,终于越过护城河,逼近西门城墙。
吕公车顶端,大顺军火铳手居高临下,端起三眼铳对着城墙上的清军扣动扳机。
“砰!砰!砰!”
铁砂泼洒,城头数名镶黄旗弓箭手躲闪不及,胸口被轰烂,惨嚎着向后倒去。
“主子!那木塔太高了!压得咱们抬不起头!”
穆尔泰缩在城垛后,抹掉脸上的血水,急得跳脚:“得用火油!烧了那木塔!不然流贼要跳帮了!”
对付吕公车,一瓢滚烫的火油浇下去点把火,立刻就能将木器连同敌军烧成灰。
鳌拜身前的亲兵顶着大盾,帮他挡住了火铳的射击。
“火油?老子去哪给你弄火油!”
他扯开嗓子狂吼,吴三桂走的时候把库房刮得比脸还干净,哪来的火油!
没有火油,红衣大炮也被搬空了。面对庞大的攻城车,清军只能接帮肉搏。
“咚!”
吕公车顶层前沿的厚木挡板,伴着绞车绷断的脆响拍落。
这块先前挡尽矢石的护板,此刻化作一道接城吊桥,重重砸在三丈宽的城头马道上。
“杀鞑子!”
“赏银千两是老子的!”
吕公车内憋足劲的大顺士卒举着钢刀长矛,顺着挡板直接涌入城头。
“拔刀!”
鳌拜一把扯掉披风,露出精钢锁子甲。他双手攥紧顺刀刀柄,大步跨出,一具肉身生生堵在马道中央。
“大清的巴图鲁,退一步就是死!”
鳌拜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剁碎了他们!”
“杀!”
城头上的镶黄旗精锐见流贼已踏上吊桥,将弓插入左侧鞬中,右手反手抽出腰刀,迎向当先冲上的大顺兵卒。
大顺军长矛手一枪捅穿清兵的肚子,枪头还没拔出,旁边一名清兵的顺刀已经砍断了他的脖子。人头翻滚,鲜血狂喷。紧接着,这名清兵又被涌上来的大顺刀牌手乱刀砍翻。
鳌拜仗着天生神力和精良甲胄,直接杀穿了大顺军的前排。
沉重的顺刀带起寒芒。一刀劈出,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将官连人带木盾被劈成两截。内脏混着肠子泼了一地。
他反手一撩,刀尖挑开另一名士卒的咽喉,血柱飙升。
凭着勇武将这波先登的大顺军杀退,但大顺军的人太多了。
西门、南门、北门,三面城墙同时告急。
五千镶黄旗兵马被按在漫长的防线上。面对源源不断从云梯和吕公车上涌来的敌军,兵力的捉襟见肘暴露无遗。
“大人!南门扛不住了!流贼爬上来了!”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到鳌拜面前,后背还插着半截羽箭。
“北门也登城了!”
鳌拜一脚踹飞一具敌军尸体,胸膛剧烈起伏。他握刀的手在微微打摆子,顺刀的刀刃崩出几个显眼的缺口,刀柄被血水浸得滑腻。
城墙外头,大顺军第二波填河的死士,又踩着尸体冲上来了。
“大人!顶不住了!”
副将穆尔泰跌撞着过来。他左肩被三眼铳的铁砂扫中,渗出暗红血液。
“流贼顺着云梯涌上来了,咱们的阵型快被截断了!”
鳌拜一脚蹬翻地上的死尸,胸膛剧烈起伏。
精钢锁子甲上糊满碎肉,顺刀的刀刃崩出五六个黄豆大的缺口,刀柄被血沁的滑腻。
他看向城外。
连绵不绝的流贼往城墙上涌,层层叠叠压过来。流贼根本不计伤亡,前排的人被砸死,后排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三面强攻,全是真刀真枪的肉搏。
再打下去,最多两个时辰,他带来的五千巴牙喇,全得留在山海关里。
两黄旗的这点精锐骨血全得交代在这。
这样一来,盛京的幼主没了两黄旗的支持,处境将更加艰难!
“吹角!撤!”鳌拜额头青筋暴突,猛地挥刀砍翻一个冲上马道的大顺兵,“传令南北两门,放弃城头!往镇东门退,交替掩护!”
“撤!”
苍凉的满洲牛角号声穿透厮杀声,在城头上空炸响。
苦战中的清军迅速收缩。
刀牌手拿盾牌硬生生扛住大顺军的冲击,长枪手躲在盾后疯狂乱捅。
借着这股狠劲,清军顺着马道往下退。
大顺军杀红了眼。
“鞑子要跑!缠住他们!”
几百个大顺士卒扑进清军阵里。有人被长枪捅穿肚子,双手用力攥住枪杆不撒手,张嘴去咬清军的脸。
残肢断臂到处乱飞。
清军每退一步,都要扔下十几具尸体。
镇东门内,主街。
留守的牛录额真早把战马牵了出来,千匹战马挤在街道两侧。
鳌拜在亲卫的簇拥下退下城楼。他扯过一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退下来的清军顾不上阵型,连拉带拽地抢上马背,没马的将士狂奔向东门外,其余的战马都留在那里。
“开门!”
绞盘轰鸣。昨日才清理开的镇东门向两侧敞开。
“走!”
鳌拜猛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洞。
两千多名镶黄旗轻骑顺着狭窄的关道,朝关外狂奔。留在城内没来得及上马的几百个清军步卒,当即被涌下城墙的大顺军淹没,乱刀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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