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永昌元年,三月二十二。大明的天塌了,这座历经两百多年繁华的帝都,没等来新朝的祥瑞,先迎来了大顺军的屠刀。
前明锦衣卫指挥使衙门,现在换了一块牌匾,上面用朱砂写着五个大字——“比饷镇抚司”。
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明朝高官们,此刻被扒去了飞禽走兽的绸缎官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被反绑双手,串成一溜跪在地上,形同猪猡。
刘宗敏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他刚啃完一只烧鸡,随手把油腻腻的手指在罩甲上蹭了两下。
他脚边,扔着一副刚打制好的夹棍,棱角分明的硬木上还带着倒刺。
“传老子将令!”刘宗敏打了个饱嗝,声音震得营帐嗡嗡响,“前明这帮贪官污吏,把百姓的血都吸干了!今天,全得给老子吐出来犒劳弟兄们!”
他一脚踢开那副夹棍,指着底下那群抖成筛子的官员划下道来。
“中堂十万两,部院京堂七万,科道吏部三万!拿不出银子的,上夹棍!给老子把他们的骨头一寸寸夹碎!”
跪在最前面的,是前明内阁首辅魏藻德。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连连磕头。
“权将军饶命!老朽清贫,实在拿不出十万两啊!老朽愿降大顺,愿为闯王效犬马之劳!”
“清贫?你当大明朝的首辅,你跟老子说清贫?”刘宗敏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魏藻德的脑门上。
他扬了扬下巴。两名如狼似虎的大顺军卒走上前,将夹棍套在魏藻德的十指上。
麻绳猛地一收。
“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营地的上空。木头挤压指骨发出的“咔嚓”声,听得后面排队的官员头皮发麻,尿骚味当即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闯王明鉴!我的家底都被崇祯抄走了!”
刘宗敏对着身边的手下说:“娘妈勒,这些贪儒扯谎张嘴就来!给老子狠狠的夹!”
这帮平时袖手谈心性、死活不肯掏银子充实国库的文臣,如今在流贼的夹棍下,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着窖藏的真金白银。
武英殿内。
制将军李岩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哀嚎,脸色铁青。
他几步跨上前,从袖中扯出一本墨迹未干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闯王!臣李岩,有上奏!”李岩声音悲愤。
李自成坐在那把代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接过太监递来的奏本。
《谏自成四事》:一,追赃仅限定罪大恶极的勋戚,严禁无差别拷掠!二,大军应撤出城外驻扎,严申军纪!三,速稳住山海关防线!四,暂缓登基大典,先稳固京畿!
李自成本是驿卒出身,知道老百姓要什么。这几天城里的乱象他也看在眼里。
他合上奏疏,派人去喊来刘宗敏。
锦衣卫镇抚司隔得不远,不多时刘宗敏便至,手里还拿着夹棍把玩。
“捷轩。”李自成先是把奏疏拿给刘宗敏看,压着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李岩说得在理。咱们是打天下的义军,不是流寇。你传令下去,约束部下,别乱用大刑,把追赃的范围往里收一收。”
刘宗敏看着奏疏,听到李自成训话。
大步走到殿中央,直愣愣地盯着坐在龙椅上的李自成。
“闯王!”刘宗敏扯着嗓门,“这天下是我们武将拿着刀枪、蹚着血海打下来的!那帮明朝的贪官,吸百姓的血。如今老子让他们吐点银子出来给弟兄们分分,有何不可?”
李自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捷轩,孤不是不让你追赃,是让你适当……”
“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
刘宗敏直接打断了李自成的话。这十二个字砸在大殿青砖上,整个武英殿立时鸦雀无声。
没人敢出声。
刘宗敏这番话,根本没把李自成当皇帝,只是把他当成当年一起造反的“大哥”。天下打下来了,你坐你的龙椅,我抢我的银子,互不干涉。
说完,刘宗敏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大步迈出武英殿。
李自成紧抠住龙椅的雕龙扶手。
自己虽然坐进了紫禁城,但这群骄兵悍将,根本压不住。
牛金星见势不妙,赶紧从文官队列里钻出来,满脸堆笑。
“闯王息怒,权将军也是为了大军的粮饷着想。”牛金星眼珠一转。
“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闯王的登基大典提上日程!只要称帝,立下朝纲,自然上下咸服!”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军议,到此为止!”李自成猛地一挥衣袖,站起身大步走向后殿。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刘宗敏走出大殿,怒火中烧。为了加快拷饷的进度,也为了向所有人展示他刘宗敏的威权,他当即下令,连夜赶制三千副夹棍,全部分发到各营。
军议结束后,李岩那份《谏自成四事》在归降的前明官员和百姓中不胫而走,获得了广泛的认同和赞誉,李岩在京中的声望飞速攀升。
这极大地刺激了天佑阁大学士牛金星的嫉恨。
午后,牛金星悄悄求见李自成。
“陛下,李岩此人,不可不防啊。”牛金星站在御案前,压低声音,语气阴毒,
“他今日在殿上大放厥词,表面上是为国为民,实则是沽名钓誉!他借着保全明朝官员的幌子,笼络官绅士民之心。此等意在收揽人望之举,分明是图谋不轨!”
李自成在灯下批阅着文书,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猜忌。
随着无差别拷掠的展开,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
不仅是明朝高官,连那些已经投降大顺的前明边军将领边军总兵白广恩、姜瓖等人在京的家属,也惨遭毒手。
以牛金星为首的文官集团,主张恢复行政体系,以常规赋税解决军饷。
而武将集团根本不买账。在他们看来,江山是老子们拿命拼出来的,财富和权力就该由武将主导。
当日牛金星主持录用的降官,刚去刘宗敏的营中报到,就被武将们破口大骂、拳打脚踢地驱逐出来。
就在这内耗不断、乱象丛生之时。
“报——!”
凄厉的通报声从午门外一路传进武英殿。
一名浑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扑进殿门,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滑出数尺远。
“启禀闯王!”斥候喊破了音,嗓子里带着血腥气,“顺天府宝坻县新安镇,发现明军大队!”
李自成猛地站起身。
斥候继续说道:“全是辽东方向来的!拖家带口,车马连绵不绝!有兵有民,估计……估计有二三十万之众!一眼望不到头啊!”
大顺军高层全都被崇祯逃往天津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前明的降官之前只是交代,皇帝在三月十三日拨了五十万两白银,让吴三桂入京勤王。
谁也没有想到,吴三桂竟然不是率领精锐骑兵轻装南下勤王,而是把整个辽东防线的军民全部拔了起来,整体南迁!
“吴三桂全师南下……”李自成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推开御案,大步走下丹陛,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山海关呢?!吴三桂把人全带走了,山海关现在谁在守?!”
斥候被勒得喘不上气:“小人……小人不知……”
李自成一把甩开斥候,脑子里嗡嗡作响。
吴三桂南下,意味着大明朝两百多年来抵御外敌的最重要大门,彻底敞开了。关外,清军的八旗铁骑虎视关内,如饿狼窥伺。
真正要命的不止是在天津的崇祯,还有关外那群饿狼般的清军!
李自成当即召集大顺军所有核心议事!
最紧急的召集令,不到半个时辰,武英殿站的满满当当。
“坏事了!出大事了!”李岩急忙说道:
“闯王!山海关乃京畿锁钥,建奴一旦入关,咱们腹背受敌,这北京城守不住啊!”
李自成眼底透出极度的焦灼,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刘宗敏。
就在几个时辰前,两人还因为拷饷之事闹得剑拔弩张。但此刻,在这关乎大顺政权生死存亡的惊天危机面前,所有的矛盾都必须暂时搁置。
“捷轩!”李自成语速极快,“即刻传令!北京全城戒严,封锁九门!严禁任何人出城,防备有人给天津的崇祯和吴三桂通风报信!”
“遵命!”刘宗敏抱拳。
李自成转头盯住牛金星。
“牛先生!你立刻去办,暂停对明朝边将、蓟辽相关官员家属的拷掠!先把咱们内部稳住,绝不能让刚投降的边军在这个节骨眼上哗变!”
牛金星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再派两路使者出城!”李自成开始双线布局,“一路去天津,打着议和的旗号,去探探崇祯的虚实。另一路,带上金银和孤的亲笔,去追吴三桂的队伍!”
李自成咬紧牙关。
“告诉吴三桂,只要他肯降大顺,孤封他为侯!许他永镇辽西!他的关宁军建制,孤一兵一卒都不动!哪怕招不降他,也要想尽办法离间他和崇祯的关系,拖住他南下的脚步!”
“立刻派出快马,调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火速统率兵马增援京畿!准备南北两线作战!”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这些都是后手。最要命的,是那座现在无人看管的山海关。
刘宗敏要坐镇北京弹压降将,绝对不能调离,否则这头猛虎会以为自己是在夺他的权。
李自成的目光在大将行列中扫过。
“前营制将军、蕲侯谷可成听令!”
“末将在!”一员身形魁梧的悍将跨出队列,甲片铿锵作响。
“孤命你率两万老营将士,三万新营,明日一早立刻拔营,星夜兼程,去给孤接防山海关!”
“末将领命!”
李自成盯着谷可成,心里还是觉得太慢。五万大军拔营,粮草辎重拖累,走到山海关至少要六七天。那座空关每多空一个时辰,建奴入关的危险就翻一倍。
“前营果毅将军谢君友!”李自成再次大喝。
“在!”
“你即刻去营中,挑两千最精锐的轻骑兵,一人三马!”李自成走上前,一拳砸在谢君友的胸甲上。
“给孤死命往山海关跑!什么都别管,抢在所有人前面,探明山海关的情况,把山海关的城门,给孤占住!”
“末将就是跑死战马,也必夺下山海关!”谢君友朗声应诺,转身向外狂奔。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