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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子所乘官船的前方,四艘吃水极深的运粮主船,外加一艘形制狭长的接驳轻舟,犹如离弦之箭,借着水势一头扎进北运河的宽阔主河道。
这五艘船上,站着的是整整五百名面容黧黑、浑身透着水腥味的营兵。
全是常年在通惠河上讨生活、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底下暗礁的漕运好手。
勇卫营把总耿石头一脚踹开舱门,大步跨上船头。
“铮——!”
雁翎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滚滚南下的浑浊河水。
“皇爷在后头拿命给咱们挡流贼的刀子!”耿石头迎着料峭的春风,嗓门大得像破锣,在空旷的河面上嗡嗡作响,“咱们得替皇爷,把南下的水路蹚平!”
“每三十人拉一船!下堤拉纤!十里一换!”
“谁要是磨洋工,别怪老子手里刀不讲情义!到天津了,每人赏十两!”
周围响起低呼和粗暴的推搡声、铁环撞击的脆响。
船头早备好的厚实长条木跳板被猛地推了出去。舵手紧紧压住船舵,船身微倾,跳板一头重重搭在河堤顶部的纤道上。
被点到名字的三十名营兵,一手攥住粗糙刺手的麻绳纤索,连滚带爬地冲上堤岸。
脚下是比河面高出丈许的硬土纤道。历代漕卒踩踏了几百年,土面坚硬平整。
“扣索!”领头的纤长脖颈上青筋暴突。
三十名士卒齐刷刷将纤绳在腰间的铁环上一扣。
身子猛地向前倾倒。
脊背几乎与地面贴平。
“嘿——哟!”
粗粝嘶哑的号子声劈开风浪。三十双草鞋紧紧抠住硬土,一步一步往前猛蹚。
西北风呼啸,南下不能扬帆。
岸上三十条汉子使劲拉拽,船身骤然一轻,劈开水波,本就顺流而下的速度又提了五成。
“看准水面!避开暗桩!”耿石头踩在船头,手里攥着刀,指甲抠进刀柄的缝隙里。
船队犹如一条发狂的水蛇,在运河上狂飙突进。
堪堪奔出十里地。
岸上拉纤的三十名士卒,粗布短打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泡透。粗糙的麻绳生生勒破了肩头的衣衫,磨出的血肉混着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在纤道上留下一串淡红的印子。
“换班!”耿石头看准前方一段笔直的堤坝,厉声大喝。
船没减速。
跳板贴着船舷,被几个汉子硬生生递到堤边。
岸上的士卒猛地解开腰间铁扣,甚至来不及站直身子,顺着跳板栽回船舱。站在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第二队替补的士卒直接从他们身上跨过去,踩着晃荡的跳板冲下河堤。
接过半空甩过来的纤绳,往腰上一锁。
接上号子,埋着头死命往前拽。
一换一接,行云流水。船队的速度没有丝毫迟缓,一头扎向南方。
耿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前方的和合驿闸,卡在张家湾城南,是通惠河汇入潞河的咽喉。
历朝历代,从通州到下游河西务,最大的要命处就是水浅、暗滩多。若是吃水深的大船过去,必然搁浅。到时候流贼骑兵在岸上一围,全得死在河里。
“石头哥,这水势……要疯啊!”一个老漕卒抱住桅杆,看着河面上卷起的巨大旋涡,面露笑意。
耿石头也咧开嘴。
开春燕山的冰雪融水,加上连绵春雨,上游水量早就暴涨。和合驿闸拦下来的水,比枯水期多了三四倍。
就在他们出城的同时,张家湾的水门已经全部放开。
只要他们抢先一步,把和合驿的主闸门打开。
一整个春汛的庞大蓄水,就会在瞬间灌入下游!
暴涨的洪水能在一个时辰内,把整条航道的水位抬高数尺。那些致命的浅滩,全都会被淹没。
水流速度更会翻倍。
原本到河西务七十里的水路,少说要四个时辰。借着这股蛟龙出海般的水势,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蹚完!
这抢出来的两个时辰,就是大明朝廷突围的生门。
等流贼的铁骑追到岸边,皇爷的船队早就到了河西务。骑兵跑断马腿,也只能看着河面干瞪眼!
“快!再快!决不能让流贼抢在咱们前头占了闸口!”耿石头一脚踹在船帮上。
不过一个时辰。
前方宽阔的水面上,一座巨大的木石建筑立在支流汇入口。
和合驿闸。
“抛锚!靠岸!”
五艘船刚一撞上栈桥,五百名营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岸。
驿站里守闸的夫役和驿卒此刻见一队杀气腾腾、浑身泥水的官军冲过来,纷纷抱头缩在墙角。
耿石头根本没看他们,提着刀直扑高耸的木制绞盘台。
“推!给老子推到底!”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扑上绞盘,肩膀死死顶住粗木推杆,脚下蹬碎了青砖。
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中,生满铁锈的巨大齿轮艰难转动。
厚重的铁裹木闸板,在绞盘的带动下,一点点脱离水面,被硬生生提上半空。
奔腾的春汛洪水失去了最后的阻挡。
浑浊的水墙卷起半丈高的浪头,疯狂地朝下游河道奔涌而去。河道两侧的淤泥和枯树瞬间被水舌吞没。
“卡进顶槽了!”一名壮实汉子扯着嗓子吼。
巨大的闸板往下猛地一沉,被死死卡在最顶端的闸槽里,再也落不下来半寸。
“把木轴给老子砸稀碎!”
大锤抡起,狠狠砸向控制升降的绞盘木轴。木屑乱飞,承轴的机括当场崩碎。
“拿东西顶死槽缝!”
粗大的原木楔子、几十斤重的条石,被营兵们扛过来,顺着闸门两旁的缝隙狠狠楔进去。大锤夯击,将每一道缝隙填得死死的。
整座和合驿的闸门,彻底卡死在了半空中。
就算流贼现在赶到,面对这堆烂摊子,没个半天时间,休想把闸门放下来。
听着脚下奔腾的水声,耿石头搓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皇爷交代的差事,成了一半。
“石头哥!”一名小旗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缰绳,“驿站里翻过了!马厩里的驿马,加上码头上拉车的挽马,一共七十五匹!”
耿石头转过身。
五百个浑身泥水、大口喘息的汉子,全盯着他。
大顺军不是瞎子,水势一变,流贼必然会派精骑来抢闸口。
必须有人留在这里,拖延时间,以免生变。
“徐老三!”耿石头声音发哑。
“在。”
一个满脸胡茬、左脸斜跨着一条刀疤的老兵,拖着刀走出来。
“留一百个弟兄给你。”耿石头盯着那条刀疤,“这地方守不住,不用死磕。”
徐老三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拿刀背蹭了蹭后背发痒的皮肉。
“找地方隐蔽。流贼要是来修闸,放冷箭,扔万人敌,拖住他们就行。”耿石头一把攥住徐老三的胳膊,“只要再拖两个时辰,你们就乘船撤,肯定能跑...”
徐老三反手一巴掌拍开耿石头的手。
吐出一口唾沫。
“啰嗦个鸟。”徐老三提着刀,转头看向身后,“老子在这运河上吃了半辈子水粮,这片芦苇荡比老子家炕头都熟。流贼想在这儿干活?姥姥!”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桶。
“不怕死的,留下!”
不多时,两百余名营兵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生猛。大明都到了这份上,皇爷都在前面拿命填,他们这帮人没理由退。
耿石头点了前面的一百人,然后后退半步,猛地抱拳,腰弯了下去。
“到了天津,哥哥请你们喝花酒。”
直起身,耿石头转身挥手。
“剩下的人!骑马,上船!”
刀锋直指南方。
“顺着水势,全速赶往河西务!让那边做好准备!”
四艘漕船再次解缆,顺着狂暴的洪流,转眼消失在南方的水汽中。
徐老三收回目光,反手将腰刀插在泥地上。
“万人敌埋好!都给老子滚进芦苇荡里趴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冒头,等贼寇入套了再动手!”
一百号人迅速散开,钻进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中,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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