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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最后方。张世泽双手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雁翎刀,胸口剧烈起伏。
两百步外,大顺军步卒踩着满地尸骸,再次压了上来。
“火炮!怎么停了!轰他娘的啊!”张世泽头也不回,冲着身后的炮阵嘶吼。
没有回音。
一名火药熏黑脸颊的炮长冲上前来,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一把将干瘪的火药袋摔在泥水里。
“总戎!没药了,最后一点底火全刮干净了,铅子也打光了!”
张世泽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火铳手阵列。三排火铳手端着发烫的鸟铳,手指在火药袋里死命抠挖,想要再凑出一铳火药。
连番的梯次阻击,硬生生刮掉了大顺军几千条人命。但也把这支拼凑出来的京营士卒,彻底掏空了口袋。
“王爷,贼兵压上来了!”亲卫家丁吼道。
对面的大顺军步卒发现明军阵地的白烟断了,脚下的速度陡然加快。八十步!五十步!
那一杆杆长矛,直逼眼前。
“拼了!”张世泽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披风,双手擎刀,高高举过头顶,“火器营,后撤进阵!
长枪阵,顶上去!一步都不许退!”
军令下达。
神武营两千余名长枪兵在亲卫的刀锋逼迫下,硬着头皮将丈二长枪平举胸前。
大顺军更大股的洪流,几乎要将神武营将士淹没。
一名老卒手中长枪借着冲力,精准捅进对面贼兵的胸腔。还没等他抽回枪杆,侧面两杆长矛极其狠辣地扎穿了他的腹部。
老兵喷出一大口鲜血,双手攥住刺入体内的矛杆。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任凭肚肠流在冻土上,硬是把那两个贼兵拖拽得一个踉跄,给身后的兄弟让出了出枪的空当。
“捅!”
身后的新兵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将长枪朝前扎去。枪头刺穿了贼兵的咽喉,滚烫的血水呲了他一脸。新兵刚睁开眼,一把厚背大砍刀从天而降,直接劈碎了他的天灵盖。
惨烈。
没有了火器压制,单凭这群训练不足的京营步卒,根本挡不住大顺老营和新营兵的轮番绞杀。
明军的枪阵被硬生生啃下一大块,阵脚开始不可遏制地向后凹陷。
张世泽在阵后连斩了三名丢枪后退的逃兵,依旧止不住溃退的势头。
就在防线即将被凿穿的瞬间。
“大明内营将士在此!杀贼!”
一声尖锐却透着极致暴戾的怒喝,从明军长枪阵的右后方斜刺里炸响。
王承恩的头发散乱不堪,身上那件布甲早被血浆糊成了暗红色。
一千名大明内操军跟着他纵马杀出,胯下战马蛮横撞开大顺军散兵。
这群身体残缺、受尽白眼、被天下读书人唾骂为阉党的太监,此刻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烈性。
“大明的爷们!杀!”
一名壮实太监被贼兵一枪挑落马下。他重重砸在泥水里,连兵器都不去捡,翻身跃起,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贼兵的马腿,一口咬在战马的筋腱上。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发软,将背上的贼兵掀翻在地。后方的内操军纵马踏过,将那贼兵连同壮实太监一起踩成了烂肉。
一千内操骑兵极其野蛮地从侧翼凿穿了大顺军的包抄阵列。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将大顺军咬住京营尾巴的攻势撞顿了半息。
王承恩打马冲到张世泽近前,嗓音干哑得撕心裂肺:“张总戎!火药没了不能硬拼!皇爷有旨,立刻退进中门!快!”
张世泽看了一眼这群浑身是血的太监:“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退!”
有了骑兵在侧翼拿命撑开的空隙,残存的京营步卒终于拔出陷入泥泞的双腿。他们拖着轻伤的同袍,潮水般向后方那道留出二十步豁口的连环拒马阵退去。
远处的土坡上。
大顺权将军刘宗敏骑在马上,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
他看得真切,明军那烦人的火炮不响了,火铳也哑了,连步卒都在往那个破烂的木头拒马后面缩。
“没火药了!这帮明狗没火药了!”刘宗敏挥舞着滴血的大砍刀,指着前方溃退的明军狂笑。
他转过头,盯着身后乌压压的新营步卒。这些大多是一路上裹挟来的流民和投降的明军卫所兵。
“儿郎们!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刘宗敏扯开嗓子,“明狗没弹药了!给老子冲过去,踏平那个缺口!先登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冲!”
重赏之下,全军沸腾。
大顺军这些杀红了眼、满脑子只剩下抢钱抢粮的底层兵卒,发出震天的嘶吼。他们彻底放弃了阵型,红着眼,推搡着前面的同伙,踩着满地的残肢,朝着拒马阵那仅剩的二十步豁口疯狂涌去。
密密麻麻的人潮遮天蔽日,数万双脚踩踏冻土的震动盖过了风声。
拒马阵前。
张世泽和王承恩带着最后一批士卒,连滚带爬冲进中门豁口。
“关门!车推过来!堵死!”张世泽双脚刚站定,立刻回过头,冲着左右厉声咆哮。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车兵喊着粗粝的号子,推着二十辆卸了货、装满沙土的偏厢车往前顶。
“卡住了!轱辘底卡了死尸!”一名车兵急得大骂。
张世泽两步冲上前,手起刀落,将卡在车轮下的一条大腿斩断,一脚踢飞。“推!”
沉重的木轮碾过碎肉,二十辆偏厢车死死横在那二十步的豁口处。粗大的铁链迅速穿过车轮,将偏厢车与两旁的连环拒马彻底锁死。
整个张家湾西面的拒马防线,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一堵长满钢铁倒刺的城墙,横亘在大顺军面前。
拒马阵后方。
神机营提督李国桢双目赤红,攥着手中的令旗。
他憋得太久了。刚才张世泽的步卒一直在阵前阻击,怕误伤友军,拒马阵里的重火力一炮都不敢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在前面和贼兵拿命换命。
现在,自己人全退进来了。
而前面,是密密麻麻、没有丝毫掩护、完全挤作一团的大顺军新营兵。
“佛朗机炮,子铳装填!”李国桢的声音在炮阵中炸响。
十几门拖出城外的重型佛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早对准了前方。炮手们红着眼,将装满火药和碎铁的子铳狠狠砸进母铳的炮膛,打下铁楔子死死固定。
“剩下的虎蹲炮,全部压上!引信拉直!”
“万人敌,点火!”
李国桢猛地举起令旗。
阵外,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新营兵已经一头撞进了第一道铁蒺藜阵。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些穿着草鞋甚至光着脚的贼兵,被锋利的铁蒺藜瞬间扎穿了脚掌。冲锋的惯性让他们猛地向前扑倒,随即被地上更多的铁蒺藜扎瞎了眼睛、刺穿了喉咙。
可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他们推挤着前面的人,狠狠撞在那道被铁链锁死的连环拒马上。
“推开它!”贼兵们疯狂摇晃粗壮的鹿角,却发现这些木头被铁链连死,重逾万斤,纹丝不动。
人群在拒马前越聚越多,挤成了一个极其密集的肉疙瘩。
李国桢看着这一幕,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
“开炮——!!!”
轰!轰!轰!轰!
十几门佛朗机重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让炮架在冻土上犁出半尺深的沟壑,炮口喷吐出长达丈余的刺眼橘红色火舌。
佛朗机炮打出的不是单发实心弹,而是混杂着大号铅球和无数碎铁片的霰弹。
在不到百步的距离上,这种重炮的物理破坏力被放大到了极致。密集的弹雨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进挤在拒马前的大顺军人潮中。
没有任何甲胄和血肉能够阻挡这种动能。
最前排的几百名贼兵连声音都没发出,被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炮弹犁过人群,生生在黑压压的军阵中刮出十几条宽达数丈、长达几十步的血肉胡同。残肢断臂、花白的脑浆、暗红的脏器,铺天盖地砸在后排贼兵的脸上和身上。
紧接着,上百门虎蹲炮紧随其后,喷吐出致命的铁砂。
几十颗点燃的万人敌,被明军大力士借着投石机,远远抛进贼军后方的密集阵型中。
轰隆隆!
剧烈的连环爆炸在大顺军阵中次第绽放。黑火药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气浪掀翻了几十人,灼热的铁片将周围的贼兵切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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