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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顺着冻硬的黄土地沟壑流淌,然后凝固。浓烈的血腥气和三眼铳的硝烟味混杂在一起,直冲口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大顺军先锋,已经在旷野上留下了一地残尸。
“快!收拢无主战马!把受伤的弟兄抬回本阵!”
唐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扯开嗓子呼喝。
几百匹没了主人的辽东大马打着响鼻,被内操军和蓟镇老卒熟练地套上缰绳。这些上好的战马,原本是流贼一路抢夺来的家底,如今全成了明军的战利品。
几名受了刀伤的骑兵被同袍搀扶着,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这场反冲锋,打散了流贼的先头部队,也把这七千余骑大明骑兵的血性打了出来。
夜幕深处再次传来极其凄厉的夜枭鸣叫。
一骑夜不收从东北方向的黑暗中狂飙而出。战马四蹄生风,马腹上全是被荆棘划出的血印。
夜不收伏在马背上,嗓音嘶哑。
“将军!东北方向大股敌骑!打着‘李’字将旗,正借着夜色直冲我军侧翼!”
唐通心头一沉。
李字旗,大概率是大顺军制将军、李自成的亲侄子李过。
朱由检骑在冲锋马上,单手提着黑漆马槊。他抬起头,扫向东北方向扬起的微弱烟尘。
流贼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传令。”
朱由检声音平稳。
“停止打扫战场!全军收拢队伍,向后撤退,往本阵车营靠拢!”
令旗挥舞,号角短促。
七千精骑没有丝毫恋战,有条不紊地向后方大队的方向收缩。
后方官道上。
梁安王、总督京营戎政的张世泽,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前方传来的动静。
这位承袭了英国公一脉香火的大明勋贵,虽然年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危机意识。前方火铳声爆响时,他就知道,流贼追上来了。
张世泽拔出腰间长刀。
“传本将将令!”
“全军缓行!两翼辎重车,立刻首尾相扣!结阵!”
将令伴随着急促的金鼓声,传遍了大队中后方的辎重队伍。
京营的步卒在几百名百战老卒的怒吼声和棍棒敲打下,推车的军汉们咬着牙,将偏厢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向官道两侧。
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几名力气用尽的民夫脚下一软扑在地上,旁边的人立刻补位,用肩膀死死扛住车辕。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四百余辆大车首尾相连,用粗麻绳死死绑紧。在官道两边列出两道长长的车垒。
将领们扯着嗓子指挥。
“火铳手,翻身上车板!长枪手,车缝结阵!”
三眼铳和鸟铳的火绳被点燃,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车阵上方连成了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和森冷的长枪,对准了车阵外围的黑暗。粗大的虎蹲炮被几名壮汉合力抬上加固过的大车,黑乎乎的炮口塞满了铁砂和碎石。
手无寸铁的百姓,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车阵的最中心。
有满身煞气的老卒压着阵脚,手里的刀背时不时拍在几个想要乱跑的青壮身上。人群中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却没有人敢乱喊乱跑,更没有人惊啸营乱。
戚继光《练兵实纪》的车营操典,在这一刻,被这群曾经溃败不堪的京营士兵死死撑了起来。
阵脚边缘。
那名老卒粗糙的大手攥着一杆白蜡杆长枪。
他的胸口处鼓鼓囊囊的。那是出城前,皇帝发给所有将士的二十两安家银。加上前几天补发的饷银,整整三十五两。
三十五两现银。
他当了半辈子军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出城这一路,他一直用一块破油布死死裹着这些银子,贴在胸口最里层的衣兜里,捂得温热。每走一步,那银子砸在心窝上,都是实在的重量。
可是,这钱拿了,有什么用呢?
老卒咧了咧干瘪的嘴唇。
他是个绝户。无儿无女,连个婆娘都没讨上。
老家在保定府,早就被流贼和建奴来回趟平了。亲戚死绝了,祖坟都被刨了。在京营,连能搭伙喝口劣酒的兄弟都因为瘟疫死绝了。
这三十五两银子,是朝廷买他这条老命的钱。
可他连个能送钱的人都没有。就算今晚战死在这前往张家湾的土路上,这三十五两银子,最后也不过是跟着他的尸体一起烂在泥里,或者被哪个流贼摸走,换成窑子里的几两烧酒。
老卒低下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腿边的那对祖孙。
刚才他帮着这个老妇人,抱了一路的孩子。那是个刚满两岁的小男娃,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瘦得皮包骨头。
一路上,小家伙不哭也不闹,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满是凉硬甲片的胸前。
有那么一个空当,小家伙的小手抓住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竟冲着他咧嘴乐了。
老卒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十几年仗。在死人堆里爬过,喝过马尿,吃过人肉。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远处,夜枭的警报声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大顺军的马蹄声正从黑夜中滚滚碾压过来。
车阵里所有的军士都握紧了兵器,呼吸变得粗重。
老卒吸了一口冷气。
他松开手里的长枪,扯开自己胸前层层叠叠的破烂鸳鸯战袄。粗糙的手指哆嗦着,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包掏了出来。
三十五两,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那个发着抖的老妇人。
老妇人被远处的动静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护住怀里的孙子,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卒没有出声。
他粗暴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一把塞进了小男孩的破旧襁褓里,紧紧掖紧。
老妇人愣住了,感受着襁褓里传来的沉重分量,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军爷……这……这是……”
“拿着。”
老卒的嗓音沙哑。
他没有多扯一句废话。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脸蛋。
随后,他转身拎起地上那杆沉重的长枪,大步迈向了车阵的最前排。那里,是直面流贼骑兵冲锋的最前线。
刚走出两步,老卒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对依偎在辎重车下的祖孙,咧开嘴,露出一口满是烟垢的大黄牙。
“大娘。”
“俺叫赵满仓。”
老卒转过头,身躯挺立在两辆大车的缝隙之间。长枪平举,枪锋直指前方的无尽黑暗。
明军车阵刚刚布置妥当的片刻后。
官道北侧的高坡上,黑压压的骑兵浮现。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头戴红缨铁盔,身披精良的铁叶札甲,猛地一勒胯下战马。四千大顺老本营精锐在他身后硬生生停住了冲锋的势头。
李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刚在半路上,收拢了几百名被明军打散的先锋营溃兵。一问之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罗虎那个蠢货!三千精骑,连明军的阵型都没看清,就为了抢功,一头撞进了人家结好的横阵里。被一轮火铳打懵了,又被几千骑兵反冲锋直接踏成了肉泥。
“真是废物!”
李过咬着牙痛骂。
“追个明军的败军都追不明白!贪功冒进,现在生死未卜也是活该!”
他借着地势和微弱的月光,俯瞰着前方的官道。
那些刚刚完成反冲锋的明军骑兵,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迅速融入了一个巨大而绵长的防御阵型中。
李过盯着那绵延几里地的车阵。
挡住了骑兵冲锋的路线。车板上、车缝里,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火铳口和明晃晃的长枪。粗大的虎蹲炮隐没在几辆加厚的辎重车后,只露出个黑乎乎的炮口。
这哪里是南逃的车队?这分明是戚继光当年在蓟镇对付蒙古鞑子用的车营战法。
李过身边的几名副将有些按捺不住,抽出了马刀。
“制将军!下令冲吧!罗虎折了面子,咱们老营的弟兄给他找回来!只要冲破一个缺口,明军必乱!”
“冲个屁!”
李过反手一马鞭抽在那副将的铁盔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瞎了?!没看见明军的骑兵刚打了胜仗,锐气正盛?没看见那车阵结得刺猬一样?咱们全是骑兵,没有步卒推车填沟,就凭这四千骑去撞那些重车?那是拿老本营弟兄的命去填!”
李过能在李自成麾下屡立战功,靠的绝对不是无脑的莽撞。
他盯着那座巨大的车阵,冷笑出声。
“他们长途奔袭,带着那么多大车和百姓,马力根本撑不了多久。咱们没必要上去硬啃这块骨头。”
李过扬起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
“传本将将令!”
“全军两翼散开,呈雁翎阵,贴上去!”
“谁也不许上去硬接战!就在外围游走,只管放箭骚扰!他们往南走,咱们就卡住他们的头;他们停下结阵,咱们就远远地射!”
“给我死死吊着他们,耗干他们的马力,熬干他们的精神!”
布置完战术,李过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心腹传令兵。
“你!立刻快马加急,向刘宗敏大帅回报!”
“已经在前往通州张家湾的官道正面,撞见了崇祯小儿的御营主力!”
“明军主力被咱们死死咬住了!让刘帅速速调集大军,带上步卒就地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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